玄武山,天师府后院卧房。
原本被许幻推开一道缝隙的房门,忽然又慢慢合了回去。
门扇合拢时出极轻的一声响,那声音落在安静卧房里,似是有一粒石子落入水中,却没有荡出半点涟漪。
许幻站在门前,双手仍按在门框两侧,眼神却早已失去清明。
她眼底深处,两簇火焰安静燃着。
那火焰并不属于她,却藏在她瞳孔最深处,好似两盏被人为装在眼中小灯。
片刻之后,她松开房门,缓缓转身,重新退回卧房之中。
她的动作并不僵硬,至少从外表看去,她仍像平日里的许幻。
步子轻而稳,衣袖垂落,神情端正。
可若有人此时站在她面前,便会现她的目光并不真正落在任何一处。
她像是在看这间卧房,又像是借着这双眼睛,让另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观察这里。
卧房里摆设不多,床榻、衣架、香炉、屏风,还有靠窗的一张桌案。
许幻眼底火焰轻轻一跳,目光很快落在那张桌案上。
桌案并未正对窗口,只是靠着窗边一侧,可斜阳从微微敞开的窗户里洒进来,正好落在案面上。
那片阳光铺开时,像一张微微泛黄的空白纸。
而真正放在案上的纸张,却因许久无人取用,边角已积了一层薄灰。
许幻与张玄陵夫妻重逢已有一段时日,可近期又为李嗣源之事所扰,寻子之事一无所获,心绪实在难安,二人很少在这间卧房里久待。
这里的一切,看似熟悉,却又带着久未触碰的冷清。
许幻走到桌案前,低头看向笔墨纸砚。
砚台中的墨池早已干涸,黑色墨痕凝在底部,像一片久不见水的枯泽。
她眼底火焰微微跳动,随即伸手拾起一旁墨条,又从杯中沾了些许茶水,洒入砚台之中。
茶水落下时,轻轻溅开一点暗色。
许幻将墨条压下,手腕缓缓转动。
沙沙声随之响起。
那声音细密而安宁,像春蚕食叶,又像极轻的细雨落在旧纸上。
没过多久,砚台里的茶水被墨条慢慢吃尽,留下的不是清润墨汁,而是一片有些粘稠的漆黑细沙。
许幻再次伸手入杯,舀起一小摊茶水。
“啪!”
轻轻的一声。
茶水冲在那片漆黑细沙上,原本凝滞的墨色瞬间晕开,仿佛黑夜被什么东西从中搅动。
许幻手上墨条一停,那片墨色在她眼中缓缓放大。
相较于洒在砚台边沿的阳光,那片墨色里像藏着另一个世界。
许幻眼中火焰轻轻一闪。
墨色深处的黑暗,被一盏昏黄旧灯晃开。
地下密室,韩澈盘膝坐在血泊之中。
他身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墨色骨针,心脉、肺脉、头部要穴尽数被针封住。
那些骨针远远看去,像人身上的黑斑,又像黏在身上黑曜石碎屑,黑得亮。
七窍渗出的鲜血沿着他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处凝成血线,又一滴一滴落到胸前。
他的右手仍在胸口。
那只手破开皮肉,碎开胸骨,死死抓着胸腔里仍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鲜血早已将他胸膛以下染得一片通红,蒲团下方也汇成一滩暗色血泊。
昏黄灯火落在那些血上,光被映得黏稠而妖异。
韩澈的眼睛仍睁着。
那双挂着两道长长血痕的眼里,火焰刺目耀眼,像两轮被强行拘在眼眶里的烈日。
他张口时,口中猛然涌出一大股鲜血。
鲜血沿着唇角与下颌迅滑下,落在胸前的墨色骨针上,却难以沾染针身,只在针面上滚成血珠,又很快滑落。
韩澈的嘴唇被鲜血染得猩红,声音却仍旧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