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王彦章、王景、安重霸
夜色深沉,南郑县城上方明月高悬。
清冷月光落在府衙门前的石阶上,将两侧灯笼映出的火色压得微微白。
府衙之外,守门玄冥教众披着黑甲,腰间兵刃贴着甲叶,铁面之下透出的目光极静,像一排立在夜色里的鬼影。
成都府传回蜀国出兵的消息尚未公开,小鱼派人前去通知安重霸、王彦章与王景三人的同时,也是对城中的玄冥教布置有所调整。
受玄冥教的影响,整座南郑县城原本还有几分松散气象短时间内便一扫而空。
街巷仍旧安静,可这安静不是太平,而是军令压下后的肃杀。
城中火把比往日多了一倍,城门、粮仓、府库、驿道、兵械库,都有人来回巡守。
兴元府军原本熟悉此地道路,可如今城防归入韩澈军令之下,每一处换防、每一条巡夜路线,都多了玄冥教众的影子。
府衙门外的长街上,三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从三个方向走来。
安重霸先从城防方向过来。
他今日入城交接城防事务,尚未出城归营,便收到了小鱼的通知。
王彦章则从降营方向而来。
他身形魁伟,肩宽背厚,一身深蓝战袍半敞,裸露的胸膛肌骨贲张。
银色额饰压在乌之上,浓眉低垂,目光凶厉,下颌短须森然,整张脸都透着一股悍勇不驯的杀伐气。
腰间粗大的蓝绳随步伐轻轻晃动,甲裤鳞片森森作响,护胫黑银相间,走动间便似有铁甲摩擦之声。
他如今已不是朱梁大将。
可他一走来,仍旧不像降将,倒像一柄暂时被按下的铁枪,枪锋虽敛,寒意仍在。
王景则是从另一条街巷绕来。
他没有与王彦章同行,也没有走得太近。
大军刚刚抵达兴元府不久,近四万梁军降卒尚未完成整编。
为稳妥起见,兴元府军、尚未整编成军的梁军降卒,以及钟小葵麾下赤心军,营盘虽各有边界,却仍压在一片军区之内。
一来方便韩澈调度,二来也方便管理。
自陈仓至兴元府这一路,王景为了完成韩澈给出的两万人指标,在降军之中几乎使尽手段。
他找军头,拉底层士卒,许前程,讲利害。
借韩澈新军整编的风声,将一批原本在旧梁军官手底下看不到出头之日的人,硬生生聚成了一个新团体。
这自然惹怒了那些旧梁军官。
旧梁军官们心中很清楚,若自己手底下的人都被王景拉走,等韩澈重新整编新军时,他们还能不能保住旧职,便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于是,降营中逐渐分成两边。
一边是王彦章、杜晏球这类旧梁宿将与旧梁军官天然凝聚出的旧势力,一边是王景拉拢起来的底层士卒与小军头。
两边明面上都不敢闹事,可暗地里的摩擦,从未真正停过。
小摩擦多了,便摩擦出了真火。
如今降营里,王景一方与旧梁军官一方虽未公开撕破脸,却也几乎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
王彦章不需要主动招揽什么。
他是旧梁宿将,往日威望摆在那里,旧梁军官天然会依附于他,也只能依附于他。
那些人若不靠向王彦章,便只会被韩澈新制一点点拆散,最后散入各军,连旧职影子都留不住。
王景却不同,他没有王彦章那样的威望。
被他拉拢的底层士卒与军头,已经形成一个团体,但这个团体真正看重的不是他王景这个人,而是韩澈许下的新军出路,是他们在旧梁军制里得不到的前程。
在必然会被整编成新军的情况下,本质上有没有王景,似乎都可以。
至少,王景自己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必须避嫌。
若他此时与王彦章同道而来,消息传回降营,落在他拉出来的那批人耳中,便很容易变成另一种意思。
他们会想,王景是不是怕了旧梁军官?
王景是不是准备两头讨好?
王景是不是要拿他们这些底层士卒与军头,去换自己在旧梁军官面前的一张笑脸?
一旦这样的念头生出,他辛苦拉出来的团体便会开始疑他。
而旧梁军官也不会真的接纳他。
到时候,两头排斥,他那一军都指挥使的位置,便真要飞了。
所以他宁可绕路,也不与王彦章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