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之中,火光微晃。
龙泉剑插在石地上,剑身微微颤着,剑锋之上那一点尚未彻底散尽的金色剑芒,如同一线压在黑夜里的雷火,映得李嗣源那张本就失了血色的脸,越显得苍白。
他跪在剑前,鬓边冷汗顺着脸侧一点一点往下滑。
一滴!
两滴!
三滴!
落在石面上,又很快被岩洞里那股潮湿冷气浸得不见痕迹。
李星云方才那一句“所以你才盯上了我,不是吗”,仍旧在洞中缓缓回荡。
声音不大,却像是把这座本就阴冷潮湿的岩洞,又压得低了几分。
倾国、倾城不自觉停下了手里啃肉的动作,上官云阙也不敢再拿那副惯常的轻佻模样说什么“哎呀呀,星云息怒”之类的话,只捂着肩后的伤口,眼神在李星云与李嗣源之间来回打了个转,最后还是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温韬坐在火边,手里那根原本拨弄火灰的小木棍也停住了。
他半垂着眼,看似仍旧一副不想掺和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却分明亮着一点极细的光。
这场火,本是李存忠那张嘴点起来的。
可烧到现在,早已不是李存忠那两句阴阳怪气能兜得住的了。
如今真正被李星云用剑逼着的人,是李嗣源。
而李嗣源,也的确被逼到了一个极尴尬的位置。
认?
那便等于承认,他从一开始就拿李星云做了破局之刀,借李星云之势谋夺五雷天心诀。
不认?
李星云那一套逻辑已摆得极明白。
你若真不知天师府内中情形,又怎敢上山?
你若真没有算计,又为何偏偏将李星云一道卷进去?
你若真只是“没料到”,那这一路环环相扣,岂非全都成了巧合?
李嗣源跪在那里,额角冷汗越来越多。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被李星云那股骤然压下来的气势给摄住了。
不是因为李星云的话有多难听。
比这更难听的话,他也不是没听过。
更不是因为李星云此时手里握着龙泉剑。
这世上拿剑指过他的人,也远不止李星云一个。
真正让他心里沉的是,李星云这一次还是没有顺着他的话路往下走。
“没料到张玄陵认出我。”
“没料到上清、灵宝两家掌门亲自到场。”
这两句话,他说得极顺,也极稳。
不是全假,甚至其中有大半,都可算作事实。
可李星云不接,这小子根本没被一句半真半假的话绕住,非要在“你有没有料到”“你究竟知不知道”这等枝节上同他反复纠缠,而是直接越过了那些枝节。
一剑便钉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你盯上了我。
这一点,实在叫李嗣源有些意外。
因为这段时日以来,他其实已经大致摸清楚了李星云这小子的施威套路。
李星云不难懂,至少在李嗣源看来,李星云的心思与城府远不能与韩澈那般老狐狸相提并论。
韩澈那种人,是你明明知道他要算你,却猜不到他到底要从哪儿下刀。
他可能笑着同你说话,手里已经把你往后十步的死路都铺好了。
他甚至未必真动怒,未必真拔剑,便已能叫你一步一步自己走到他想要你站的位置上去。
可李星云不同,他年轻,心气重,情义重,逆鳞也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这小子一旦怒了,便会先起势,再压人,再拿那套“你该当何罪”的正统逻辑往下砸。
听起来很吓人,可只要摸清楚了,其实也好应对。
但李星云有个最大的毛病,他好耐不听,甚至可以说是油盐不进。
一旦他认定了某条逻辑,便会一股脑往下压,压得你喘不过气,压得你不得不在他的那套说法里自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