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已明,晨露未干。
留谷城外,连营之间尚笼着一层薄薄雾气,远处山势被晨光勾出冷硬轮廓,近处营旗湿沉沉垂着,旗角偶尔被风掀起,便有露水顺着布面滑落下来,坠入泥土之中,洇出一点深色。
营中已有军士起身。
巡哨换值,炊烟初起,马槽旁传来战马低低的响鼻声。梁军降营那边尚显沉闷,许多营帐只亮起零星火光;玄冥教与中军牙帐附近所在之处,则醒得更早些,行走之间脚步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刚刚从兵乱里缓过来的营地。
钟小葵自营帐中走出时,脸色很冷。
那张冰冷的俏脸上带着一抹明显倦意。
昨夜彻夜未眠者何其多,她亦是其中之一。
只是旁人未眠,多半是因营务、军情、降卒、粮草、值守;而她未眠,却是因一个人。
韩澈。
昨夜陆林轩留门等韩澈。
钟小葵也在帐中等韩澈前来寻她。
她原本不愿承认自己在等。
她只是坐在那里,案上摆着未曾收拾干净的药材,旁边放着擦净的短刀,帐角火盆里炭火一明一暗。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在想禁军整编之事,只是在盘算梁国旧禁军那些校尉该如何分化、如何收心、如何让他们明白今日归于韩澈麾下,已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另起一条活路。
她也告诉自己,她只是等一个回话。
毕竟她昨夜也送了鱼去中军牙帐。
韩澈吃没吃,总该有人告诉她。
可等着等着,火盆里的炭灰凉了,帐外的脚步声少了,巡夜之声换了一遍又一遍,韩澈却始终没有来。
直到天色泛白。
直到她再也无法用禁军、粮草、营务这些理由骗自己。
钟小葵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前往中军牙帐寻找韩澈。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沉重。
脸色阴沉之中,带着强烈的不安。
其实昨夜自中军牙帐前离开,返回营帐后没多久,她便有些后悔。
凭什么?
凭什么陆林轩怎么做,她就要怎么做?
凭什么陆林轩离开,她也要离开?
那小贱人想装大度,她便也要跟着装大度?
钟小葵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昨夜自己实在退得太快。若是她当时不走,就直接提着食盒进入中军牙帐,又能如何?韩澈还能赶她不成?陆林轩那小贱人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敢当着她的面继续装那副温柔贤惠的模样?
这股怨念一起,她当时便想再去中军牙帐寻韩澈。
可刚起身走出营帐,她又不由停住了脚步。
夜风从营帐之间穿过,吹得门帘微微晃动。
她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帘侧,却迟迟没有掀开。
若是自己去了,而陆林轩那小贱人没去,自己在韩澈心里边会不会输上那小贱人一筹?
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在意?
会不会显得自己比陆林轩沉不住气?
会不会让韩澈觉得,她钟小葵堂堂玄冥教钟馗,竟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一想及此,钟小葵便决定再等等。
毕竟前脚刚离开,后脚便又去,未免太快,也太迫不及待了。
再等等,再等等!
于是她又回去了。
回到榻边坐下。
坐得背脊挺直,坐得眼神冷硬,坐得像是在等人来议军务,而不是等一个男人来寻她。
可等到后半夜,韩澈仍是没来。
帐外夜色深重,偶有脚步经过,却没有一道停在她帐前。钟小葵听了许久,听得心中那点强撑出来的冷静一点点碎掉。
她心中再难镇定,再次起身,欲前往中军牙帐。
可这一次,她刚掀开门帘,脚步便又不由顿住。
身形愣愣地僵在那里,杂七杂八的烦乱念头一股脑钻进脑海里。
这个时间,陆林轩那小贱人若是想杀个回马枪,早就去了。
若是她此去,刚好撞见韩澈与那小贱人亲近,她该如何做?
是转身就走,不去打扰,然后回到帐中,脑子里全是他们如何亲亲我我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