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是白日里,韩澈那比较随意的度,其实也跟鬼差不多,可谓是来去无声。
自女帝处溜之大吉,便出了凤翔城,也没回陇山灵鹫峰上的凤翔分舵,转而逛进了城外梁军大营。
洛阳那边的消息,凭借夜游神的华山分舵以及沿途其余分舵的配合,的确是能够完成封锁的。
但陈仓道那边距离凤翔太近了,想要封锁大散关易主的消息,且不说凤翔这周边玄冥教分舵有些无力,即便有这个实力,也没多少操作空间。
不过好在,韩澈在这梁军之中有内鬼,职权还挺高的,足以弥补缺少的这份实力与操作空间。
韩澈此番潜入梁营,便是安抚内鬼来的。
原本他的计划,是在凤翔城内多留几日。
多陪陪女帝,先让她习惯自己在侧,让她在那副岐王外壳之下,被压得几乎不见天日的那部分自己,能够稍稍喘一口气。
待到她对这种松懈与安稳生出依赖之后,再将那记真正致命的话递出去,把她十六年来苦苦支撑的东西,连同“岐国”这层几乎与她性命纠缠在一起的执念,一并撬开。
只可惜,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他也没想到,幻音坊竟会提前得知安重霸攻取大散关、击退梁军的消息。
而这消息一旦传到女帝耳中,自然便会引出那一番质问。
韩澈当然也能应付。
可真到了那一步,少不得便是一场反复拉扯。
如此一来,原本想替她一点点铺出来的缓冲与退路,也就没了施展余地。
既然如此,他索性不再循着原先那套细细铺陈的路子往下走。
只稍作铺垫,略略压低几分气氛,便将那句真正伤人的话,提前送了出去。
这般做法,自然不如原本设想那样稳妥。
可有时候,不够稳,也未必全是坏事。
正因为失了原本那份从容,反倒更容易在她毫无防备之时,直接撞开一道口子。
当然,这种骤然力能不能奏效,看的并不只是那句话够不够重。
更在于他前面那段铺垫,得足够克制,足够遗憾,足够像是真的想替她分担些什么;
最后离开时,也得走得足够干脆,足够利落,不能有半点拖泥带水。
否则那一下便不是撬开,而只是硬碰硬。
韩澈对此,倒是颇有几分把握。
正常来说,在一个不愿向下兼容、性格极具攻击性的高位女性面前,男性的最优解确实是极致的强(博弈)或极致的柔(臣服),那种能力有限却试图通过微操证明自己的中间态,是效率最低、体验最差的生存策略。
用更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就是在一般的女强人面前,男人要么更为强势,要么就干脆弱势些,那种既处于弱势又要强是最不可取的。
不过,女帝并不在这些一般里面,她是极为特殊的。
她那层强势,并不全然是天生如此,而是后天一步步逼出来的,逼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究竟哪些是装出来的,哪些又已经成了真的。
她高高撑着岐王这层身份,将岐国牢牢握在掌中。
可在这层身份之下,却又始终压着另外一个人。
那个曾喜欢提笔作画、也曾想好好看一看这天下河山的人;
那个并不生来便适合王座,也并不生来便擅长杀伐的人;
那个会动心、会迟疑、会害怕失去,却早已没有资格将这些情绪说出口的人。
那一部分的她,被挤在极不起眼的一角,像是始终都在无声地呼救。
只不过这些年,她自己听不见,旁人也看不见。
可韩澈看得见!
至少,他自认看得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
原着动漫之中,最火的那两季里曾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李星云拧巴,而姬如雪偏偏就喜欢他的那份拧巴。
在韩澈看来,这话未免太抬举李星云了。
原着中的李星云,小处的机灵与聪明的确不差,可真到了大方向上,却蠢笨得有些可笑,浑浑噩噩被袁天罡推着走了许久,最后却将破釜沉舟的勇气放在错误地有些离谱的决定与策略上,没把自己以及身边人都玩死,只能说主角光环开得有点大。
这是拧巴?
在韩澈看来,这更像是年轻人不愿细想,偏又总想逞那一口气,没苦硬吃罢了。
真正拧巴的,是女帝。
不论是原着中的,还是现在的这个,皆是如此。
明明喜欢画画,却不敢再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