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盛,晨雾未散。
留谷城外的中军牙帐前,往来之人比清晨时多了许多。
昨夜刚刚安置下来的各营军士,尚未完全褪去行军赶路之后的疲惫,可营中规矩已渐渐立了起来。
巡哨换值,粮车入库,医所点名,伤兵安置,降卒登记,各处虽仍显忙乱,却已不再如昨日初到时那般散乱无序。
中军牙帐内,韩澈坐于案后。
几名书吏垂站在案前,正等着最后的吩咐。
韩澈将最上头一册文书合上,推到一旁,淡淡道:“这些取去誊抄,按昨夜所定分。原文书归档,不许带出中军。今日降营第五营整编,凡涉及军籍、旧属、伤病、家眷者,另抄一份备查。”
书吏齐声应下。
韩澈又看向另一名书吏:“整编之后,新旧名册要对得上。少一人,多一人,都要有出处。若有人趁乱替换名籍,好生记下。”
那书吏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道:“是。”
韩澈没有再多言,只抬了抬手。
众书吏便捧起文书,依次退了出去。
帐帘掀起又落下,晨光被隔在外头,帐内一时安静了许多。
钟小葵便是在这时提着食盒进来的。
她的眉眼仍冷,脸色却较清晨离帐时柔和了不少。
只是这种柔和藏得很深,若非韩澈熟悉她,旁人大约也只会觉得钟馗大人今日杀气稍淡些。
她进帐时,正好看见书吏们退下。
韩澈坐在案后,眉间仍有疲倦,却不见半分懈怠。
案上文书已经收得整齐,笔架旁墨色微干,茶盏却几乎未动。
钟小葵脚步顿了顿,她是来送鲜鱼羹的。
方才离开之后,她便让人重新收拾了鱼,熬成羹,又备了几样清淡小菜。她想着韩澈昨夜未眠,又要主持整军,若再空着肚子撑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可真进来瞧见他仍在理事,她心里那点埋怨便又化成了心疼。
她没有打扰。
只是提着食盒,乖巧地、静静地等在一旁。
时间不算短,她却没有丝毫不耐烦。
她看着韩澈有条不紊地交代书吏,看着那些原本杂乱的军务在他口中变成一件件该办、能办、必须办成的事情,心头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从前她只知韩澈武功不弱,心思极深。
后来才知,他看战场看得准,看人心也看得准。
而如今,她站在中军牙帐里,看着他坐在那里调度一整座大营,才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要做的,从来不是杀几个人、灭一个梁国便罢。
他的野心,大到要装下整个天下。
这份认知让钟小葵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幸福感。
她喜欢韩澈看向她时的温柔。
也喜欢韩澈坐在这里号令诸事时的从容。
待最后一名书吏退出帐外,钟小葵方才上前,将食盒放到案侧,把鲜鱼羹与几样小菜一样一样取出来,在韩澈案上摆好。
鱼羹热气未散,汤色清亮,鱼肉细白。几样小菜也备得清淡,不见多余油腻,显然是照着韩澈此刻的身体状况准备的。
钟小葵将筷子放到韩澈面前,柔声抱怨道:“不是让你歇会吗?”
韩澈捏了捏鼻梁,装作提神的样子。
“眯了一会儿,够了。”
钟小葵眉头微微一蹙。
“你这也叫歇?”
韩澈端起鱼羹,闻着那股清鲜气,笑道:“师妹亲手熬的,吃完便能多撑半日。”
钟小葵冷冷瞥他一眼。
“少拿好听话哄我。”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明显软了几分。
她站到韩澈身侧,原本只是想看看他面色,可见他眉间疲色难掩,终究还是没忍住,坐到了椅侧扶手上,抬手按住他额角,指腹落在前关穴上,轻轻揉捏。
她力道有些轻。
似乎不太敢使劲。
韩澈却微微闭眼,露出几分享受之色。
“不曾想我家师妹还有贤妻良母的潜质,这手法在哪学的?”
钟小葵指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