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梁国攻打,被蜀国倾轧,凤翔城前不久还被朱友贞率大军围了近两个月。
再桀骜的人,经历这一连串的打击,也迟早会学着在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钟小葵道:“也是!”
“更重要的是,李存勖已经给岐国上压力了。”
韩澈从主案左侧抽出一本文书,递给钟小葵:“凤翔城固然坚韧,能挡得住朱友贞,却未必挡得住李存勖。”
钟小葵接过,翻开一看,里头记录的皆是晋军动向,有探子截获的军粮转运消息,也有马面从北线传回的简报。
最新一封写得并不长,却十分要紧:李存勖假借昔日赌约输与韩澈之事,陈兵岐国边境,名义上是备好六万大军等韩澈去取,实则以晋军锋芒压迫凤翔。
钟小葵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她抬眼看向韩澈,血色眼眸里冷光微动。
“他就不怕你真去要那一支大军?”
韩澈看了看自己案上堆得已经有些杂乱的文书,又摊了摊手,语气无奈。
“他就是吃准了我没那个空闲去接收他那支大军啊。”
钟小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案上的文书层层叠叠,有赤心军名册,有降军四营旧属登记,有伤兵安置,有家眷营迁徙,有明日拔营车队编序,还有从各地传来的密报。
她看着看着,眼底那点冷光又变成了替他生出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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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钟小葵冷声道,“这李存勖倒是好手段。”
韩澈知道她是在替自己生气,却没有点破,只拿起案上一支朱笔,轻轻转了半圈。
“这对我而言,倒也并非坏处。”
钟小葵看向他。
韩澈道:“此事一出,至少在世人眼中,我便不再只是玄冥教教主,不再只是一个凶名赫赫、藏在暗处的暗杀组织领。”
他将朱笔放回笔架,声音不疾不徐。
“李存勖一路攻克汴州、洛阳,灭梁之势已成。”
“他拿我与他赌约之事做文章,便等于亲手告诉天下,我韩澈是能与他坐在一张桌上对赌的人。”
“这个名声眼下未必有用,可待我拿下蜀地,另立根基之后,便会有人重新衡量我。”
钟小葵没有说话。
韩澈继续道:“江湖人怕玄冥教,真正有能力的人却未必愿意投一个只会杀人的玄冥教主。可若他们知道,我能与李存勖对赌,能借势灭梁,能吞下降军,能夺蜀地,便会有人想来看看,我这里有没有他们的位置。”
钟小葵眼底的凶芒渐渐散了些。
她并不喜欢李存勖借韩澈之名压迫岐国,也不喜欢韩澈被旁人拿来做筏子。
可她知道,韩澈说得没错。
名声这种东西,在江湖上或许是凶名更管用。
可要起势,要称霸一方,要收拢人才,只靠玄冥教的凶名远远不够。
韩澈顿了顿,又道:“而且,李存勖陈兵岐国边境,也可以防止岐国在我们背后搞小动作。”
钟小葵眉梢微动。
“你还防着岐国?”
“为何不防?”
韩澈笑了笑:“盟友是盟友,岐国是岐国。”
钟小葵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什么都算。”
“算不尽。”
韩澈靠在椅背上,眼底笑意淡了些:“若真算得尽,我便不用夜夜批这些东西了。”
钟小葵垂眼看向案上堆积的文书。
灯火映在纸面上,照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忽然想起这三日韩澈不是在营中巡查,便是在牙帐里批文书。
白日里整军,夜里分派人手,清晨又要安抚降卒与诸将。
她心中原先还因韩澈不曾去寻她而有些幽怨,此刻看着这些文书,那点抱怨便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慢慢淡了。
她不是不想韩澈陪她。
只是她也知道,韩澈若真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军中大事,她反而不会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