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的木窗雕花精细,然积着厚厚的灰尘,窗纸早已泛黄,处处破裂,透进来的光斑驳难辨。朱红的漆从廊柱上大片剥落,露出深褐色的木胎,有些地方还长出淡灰的毛絮,像是溃烂伤口上冒出的霉丝。
那股气味,也在这走廊里变得更加浓烈。
香火灰烬的味道不像香,是被长时间焚烧、混合脂膏与烟薰后留下的焦臭;木头深处渗出的霉味则如潜藏在旧棺里的冷湿,暗暗涌出,搅和成令人胸闷欲呕的气息。
方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神经像被那气味一点点拉紧。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若蚊蚋的窸窣声——像无数虫豸躲在木头深处,正啃咬着内里的骨,声音极轻,却扎耳。
那是火车上出现过的声音。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甩掉这诡异的幻听,却觉得连耳道里都塞进了阴影。
柳月娥在前方停住,推开一扇灰尘未积的房门。
这是一间还算整洁的屋子,约莫十来坪,摆设极简。一张雕花老木床,一张落了薄灰的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掛着一方老旧的铜镜,锈斑密布,照人不清。
空气里瀰漫着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层久未开门的陈灰气。虽不新鲜,却至少比外头要乾净些,不那么叫人难以喘息。
「你先歇着,妈去给你弄点热水。」
柳月娥放下方回的行李,手在门边停了停,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得难以名状,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头,唇微动,终究还是没开口。
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转身出门,轻手轻脚地将门带上。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层,像一口慢慢合起的盒子,将方回与这座祖宅的身体连成一体,静静吞没。
方回像被抽去了脊骨,身体在瞬间失去支撑,颓然跌坐在那张老木雕床的边缘。床板冰冷如石,透过薄褥渗进脊背。他抬手猛地扯开紧紧箍在脖颈的领带,结口滑落的一瞬,他像是终于从无形的绞索中挣脱出来。
房间的静让他心慌。阳光进不来,风进不来,连时间都像被堵在门外,只剩下空气中那股不散的陈腐味黏在皮肤上,浑身发痒。
他闭上眼,试图稳住胃里翻涌的痉挛,让呼吸平顺一些。
但刚合上,视线的尽头便浮现出一个形象——
白玉雕琢,静和娘娘,莲台而坐,眼瞼半闔,唇边含笑。那笑容慈悲,却死气沉沉,像是在观看眾生哀号,又似在静候无声的供奉。最令人发毛的,是莲台下那几尾浮雕鱼,石眼无神,却又像有深不可测的意志藏于其后,默默凝视着凡人。
那眼神,不知怎地,与父亲在天井里望他时的神情重叠了。
一样的冷。一样的沉。一样的无声威压,如山不语,却无从逃脱。
他必须出去,需要一点。。。。。。不是这种像从祖坟里抽出来的空气。
他没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推开房门。屋外的走廊空无一人,没有灯,也没有声音。他没有叫母亲,也没有回头,只是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脚一脚踏上那条通往宅子深处的石板。
他记得那方向。儿时在大人看不见的时候,他常常偷偷溜过去,那里总是香火不断,门常关着,里头阴凉,气味浓重,是全宅最不欢迎孩子靠近的地方。
越走,那股香火灰烬的气味便越发浓厚。它沉在空气里,像雾,却更黏,黏在鼻翼,贴在气管,像一双隐形的手一寸寸扼住他的喉咙。
他穿过一座月洞门,视野豁然一变。
那是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四面墙稍矮一些,天空终于不再是裂缝,而是勉强展开的灰幕。但空气却更冷了。
院中央,一棵巨槐盘踞。
枝干粗壮如蟠龙,虯枝扭曲,黑得发亮。这树据说已有数百年歷史,根须早已鑽入整座宅邸的地基深处。它的叶子已落得差不多,只剩些掛在高枝上的枯叶在风里瑟瑟发颤。枝椏像一隻隻从地下伸出的枯手,朝天乞求,或诅咒。
槐树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扭曲成一团,落下来时,像一张张歪斜的人脸,无声咧嘴,狰狞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