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督军被押入京时,朝野震动,不是因为他官阶极高,也不是因为军饷案本身罕见,而是,他是三皇子举荐之人。
河西边防重镇,军心稳则西境安,军心浮则边患起。那封举荐奏折,当初由三皇子亲自呈上。字句谨慎,理由充足,河西需整肃军纪,需一名稳重果断之人坐镇。
皇帝准了,如今,人却被押回京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极直接,这是软肋,举荐之人出事,等同三皇子识人失察。若再查出私下往来,哪怕只是过从甚密,也足以在储位之争上留下一道抹不去的阴影。
可案子查得极快。三日,账册对上,河西军心确实曾浮。几处营帐出现军粮延迟,军饷放不整,士卒间有怨言。边报中虽未直书“乱”,却已出现“气浮”二字。
但,截留银两,并未入私库,军饷银两在账面消失,却没有出现在任何私人账册。河西督军府中搜检数次,未见豪奢。家产清白,往来清简,钱去了别处,去了盐路。
消息传入中书时,沈昭宁正在复核南道盐税副册,她的桌案上堆着两摞册子。一摞是盐税正册,一摞是副册。副册多是各地商队入仓记录、转运差额与损耗说明。她本已将盐税线理出三条:一为宗室分配名单;二为盐仓实存浮动;三为商路中转异常。
河西军饷银两的流向,被悄然插入第三条,她看到那条线时,指尖顿住,河西截饷银两,通过商队转入南道盐仓,不是贪,是调。
账册上写得极干净。银两由河西军需处以“紧急采购盐引”为名,支付给一家中间商队。商队再以“南道调货”为由,将银两折算入盐仓预付款。
再往下,盐仓并未亏空,反而在几处“盐价回升”的时段,利润高出常年两成,有人将军饷变盐资,再以盐利反补他处,她缓缓翻页,那“他处”没有直接记名。
但几笔利润调拨,分别流入三处不同的“边镇协补”、“仓储补损”与“宗室引额调节”,这不是小贪,是体系,她立刻呈报,没有犹豫,她没有先去三皇子府。
也没有绕过中书主官。
她按流程,将河西军饷与盐税副册交叉汇编,附上“异常链条说明”,直呈御前,当夜,御书房灯火通明,皇帝翻看两案交叉卷册,从河西军饷缺口,到盐仓利润浮动,再到宗室盐引调配,每一笔,都单独成立,每一处,都合理可解,但当它们被放在同一张图上,像网。
皇帝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他将两册合拢,指尖在封面轻敲。
“河西军饷为饵。”
“盐税为网。”
“谁的手?”
三皇子在侧。
他自河西督军被押后,便主动请查。此刻立在御书房下,神色冷厉。
“若非边防之人,不敢动军。”
“若非宗室之线,不敢动盐。”
皇帝缓缓道:
“查。”
“往上查。”
五日后,线收紧,查出一人,不在盐路,不在军中,在礼部,礼部侍郎,历来与二皇子走得近,礼部掌册籍、典仪、宗室名录。盐税宗室名单,正是他经手初审,那份宗室盐引增减表,表面上只涉及“份额优化”,但正是那一次“优化”,让盐仓出现结构性空位。
空位,需要补,补的方式,便是,调资,河西军饷,恰在那段时间出现“紧急采购盐引”,而更重的一笔,河西督军,曾与礼部侍郎有书信往来,内容不涉军政,只言“边地盐价浮动,可为国计缓冲”,线成。
朝堂震动,这不再是贪墨,是,人为制造军心浮动,若河西军心真乱,边防告急,
储位未定,谁受益?答案浮出水面,二皇子。
早朝,御史台沉默,此前数月,弹劾三皇子“近储干政”之声不绝,今日,无人再提。
皇帝冷声道:
“河西与盐税,合案。”
“礼部侍郎押审。”
二皇子出列,神色镇定。
“父皇,儿臣不知。”
皇帝目光深沉。
“朕未言你。”
这一句,比斥责更重,朝堂之上,气氛骤冷,散朝后,中书廊下寂静异常,众人脚步都轻,谁都知道,储位暗潮已动。
沈昭宁站在长廊尽头,她手中还握着那份交叉卷册的副本,她知道,若当日她缓查河西,若她顾忌三皇子举荐之名,此线不会暴露,军心之乱,或成他人筹码。三皇子走来,步伐比往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