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佐吏正悠哉喝着蜜水,外头忽然一阵喧哗。他皱眉起身,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队黑甲卫兵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蒙武按剑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孩,正是嬴政。
田佐吏心头一跳,连忙堆笑迎上去:“哎哟,蒙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位是……”
“王孙政。”蒙武侧身,“奉王命,巡查少府器物支用。”
“王命?”田佐吏笑容僵住。
嬴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在他眼前一晃,那是老秦王赐下,许他查阅非机密府库的凭证。
“田佐吏是吧?”嬴政收起铜符,径直走到主案后坐下,“不必紧张,例行公事。把今年以来的支用账目、库存清册,都取来我看看。”
田佐吏额头冒汗:“这,王孙,账目繁杂,容下官先去整理……”
“不必整理,原样取来即可。”嬴政抬手打断,“蒙将军,你带人去看看库房实存。许先生,你核验账目。”
许行应声上前,身后还跟着两个抱着算筹的少年,是庄子工坊里最机灵的两个学徒。
田佐吏心知不妙,却不敢违逆,只得让人去搬竹简。一卷卷账册堆上案头,很快垒成小山。
嬴政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翻开。
官廨里静得吓人,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和许行低声念数、学徒打算盘的噼啪声。
田佐吏站在一旁,汗流浃背。
半个时辰后,蒙武回来,抱拳道:“王孙,库房查毕。桐油实存比账上少三十桶,麻绳少五十丈。铁料数目对不上,正在细核。”
田佐吏腿一软,差点跪倒:“将、将军明鉴,许是出入登记有误,许是……”
“许是什么?”嬴政抬眼,“许是有人误领了,误用了?”
他放下竹简,指尖在某一行轻轻一点:“这上面记着,三月十五,公子傒府领铁二百斤,造府门兽环。可我前日去伯父府上拜访,见他府门兽环乃是铜铸,光泽犹新,不似新换。”
田佐吏脸白了。
嬴政又翻一页:“四月二十,宛地工师领硬木十方、生漆五桶,造华盖车一架。可据我所知,宛师这半年都在修旧车,并未造新车。”
“这、这或许是记混了。”田佐吏声音发颤。
“记混了?”嬴政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田佐吏,你这少府的算盘,打得好啊。该记的记混,该给的核验,核验了三日,我庄子一粒铁砂都没见到。”
他站起身,走到田佐吏面前。
少年身量还未长成,可那股压迫感,竟让久经官场的老吏不敢直视。
“我今日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嬴政声音压低,只两人能听清,“我要的东西,今日申时前,送到庄子。往后每月按定额拨付,不得延误。”
田佐吏猛地抬头:“王孙,这不合规矩。”
“规矩?”嬴政从袖中又抽出一卷帛书,展开一角,“你看清楚了,这是大田令的手令,特许西郊庄子试造新农具,少府需全力配合。你卡我三日,是觉得大田令的手令,不如你的算盘响?”
田佐吏瞪大眼睛,看清了帛书上的印鉴,真是大田令的官印。
他怎么会拿到大田令的手令?那边明明打过招呼的。
嬴政收回帛书:“还有问题吗?”
“没、没有。”田佐吏彻底软了,“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慢着。”嬴政叫住他,“之前记混的那些账,我给你三日时间,理清楚,补回来。三日后,我来看结果。”
田佐吏扑通跪倒:“诺,下官一定理清。”
嬴政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蒙武、许行紧随其后。
出了少府官廨,上了马车,许行才长舒一口气:“王孙,您何时拿到大田令手令的?老夫竟不知。”
嬴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昨日去拜访大田令,给他看了曲辕犁的图样,算了笔账,一架好犁,一年可多收五十石粮。关中若推广万架,便是五十万石。”
许行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石。”
“大田令管的就是粮食增产。”嬴政睁开眼,“这笔账,他算得清。”
“哇,阿政你居然会主动去跑关系了。”苏苏在意识里雀跃,“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刚正面呢。”
“刚正面费时费力。”嬴政在意识里回她,“找到关键的人,算清关键的账,事情就成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嬴政看向车窗外掠过的街市,“得让他们看见实实在在的东西。”
三日后,西郊庄子迎来一群特殊的客人。
大田令领着几个属官,亲自来看能多收五十石粮的犁。
墨环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沉着气,将改良后的三架犁一一展示。软土犁轻巧,硬土犁坚固,山地犁的犁头用了复合铁片,硬而不脆。
许行则在试验田边,摆开算筹,当场演算:一夫配此犁,日耕亩数、省力几何、增产几许……数字清晰,推算严谨。
大田令抚着犁把,良久不语。他蹲下身,抓了把刚翻出的土,在手里捻开。土块酥松,裹着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