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看向那三匹秦锦,忽然对众人道:“今日验布,尚未完。”
“我说过,可当场制衣试穿。”她拿起剪刀,“哪位乡亲愿上前,让我量体裁衣?用这匹被泼过黑狗血的布。”
静了一瞬。
“我来。”
竟是那个最先试织机的妇人。她走到阿房面前,有些不好意思:“民妇不怕。这布洗得干净,而且能多买半尺吗?我想给女儿也做件。”
阿房笑了:“好。不仅给你做,今日所有愿试穿的乡亲,我都送一件。”
她当场量体、裁布。两名女吏抬来尚工坊新制的脚踏缝纫机,苏苏提供的简易版,阿房亲自操作。哒哒的机针声中,布片飞速缝合。
不过两刻钟,一件月白中衣完成。
妇人当众穿上,在阳光下转了一圈:“舒服,轻薄透气,比麻布软多了。”
人群中,终于有人喊出来:“阿房令君,这布多少钱一匹?”
“按大王定的官价。”阿房清晰道,“同等幅宽、同等厚度,比市面私布便宜三成。若是军中订购价,再低一成。”
“我要一匹。”
“我要两匹。”
人群涌向布庄。善布等人被郎官押走时,回头看见的,是尚工坊布庄前排起的长队。
同一时间,章台宫偏殿。
嬴政看着黑冰卫刚送来的密报,眉头微皱。
密报上写:善布等人背后,确有咸阳布商行会的影子。但行会只是台前,真正推动谣言的,是几个与赵国商人有密切往来的大布商。
赵国丝绸业发达,不愿见秦国自产优质布帛。
“赵人这是双线作战。”苏苏的光球飘在他肩头,“一边破坏水泥窑,一边诋毁秦锦。够忙的。”
嬴政放下密报:“阿房今日应对得很好。公开、透明、用事实说话。这是你教的?”
苏苏笑道:“我只说了谣言止于公开。”
嬴政微微颔首:“公开不难,难在让人信。今日西市若无人敢试织机、无人敢穿血布,阿房便输了。”
苏苏道:所以阿房聪明啊,她给了利诱,当场送衣。人性嘛,面对恐惧时,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往往比一万句道理更有用。你这《商誉令》也是同理,反坐其罪,就是加大造谣的成本。”
嬴政眼中闪过了然:“这便是你曾说过的成本收益算计?”
“Bingo。”苏苏模拟出鼓掌的音效,“我的陛下学得真快。不过下次上课要收费了,就用……嗯,一块蜂蜜蛋糕抵吧。”
嬴政嘴角微扬,没接这话茬,但殿内气氛明显松融了几分。
《商誉令》看似只是商业法规,实则将民间诬告纳入了秦法严惩体系。
以后谁再想用谣言打击新事物,就得掂量反坐的后果。
而军服订单,更是直接给了尚工坊生存保障和经济底气。
“还不够。”嬴政看向窗外,“布商行会能在咸阳经营数代,背后必有宗室或世族支持。揪出善布容易,揪出他背后的人……”
他话未说完,殿外郎官报:“尚工令阿房求见。”
“宣。”
阿房入殿,行礼后呈上一卷账册:“大王,今日西市验布后,布庄售出秦锦一百二十七匹,预定三百余匹。这是明细。”
嬴政接过,却不看,只问:“可有人为难你?”
“有。”阿房老实回答,“但都被《商誉令》震慑了。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臣离宫时,有匿名信投到尚工坊,说今日你赢一阵,来日方长。”
嬴政与苏苏对视一眼。
“信呢?”
阿房呈上。帛书上只有八个字,字迹故意扭曲,但用的帛是上等的齐纨。
“齐纨。”嬴政摩挲着布料,“咸阳能用得起齐纨写匿名信的,不超过二十家。”
苏苏忽然道:“阿房,坊中现在有多少女工?”
“正式女工三百二十人,还有两百余人在培训。”
“够建一支女子护坊队吗?”苏苏的光球闪烁,“不配兵器,只配木棍、哨子,每日轮值巡逻。既是自卫,也是向外界展示:尚工坊的女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阿房眼睛一亮:“臣回去就办。”
“还有。”嬴政开口,“从明日起,尚工坊每旬设一次公开工坊日,许百姓参观织造过程。既然他们要神秘,我们就给透明。”
“诺。”
阿房退下后,苏苏轻声说:“阿政,你发现了吗?阿房越来越像你了,冷静、果断、善用规则。”
嬴政沉默片刻:“她是被逼出来的。”
乱世中的女子,要么被吞没,要么长出棱角。
当夜,咸阳某座深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