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到型煤时,殿中许多人露出疑惑神情。
阿房不慌不忙,她事先已从苏苏(通过嬴政)那里了解了概要。
“请允臣简言,此型煤乃石炭所制,耐烧胜木炭,价廉仅其三成。臣提议,允许百姓以工分,兑换陈粮、薯干,亦可预约兑换未来的平价型煤。如此,工分得实利,民心更稳固,新物推广亦得助力,一举三得。”
此言一出,连吕不韦都抬了抬眼皮。这已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在设计一套全新的激励与分配循环。
阿房最后总结,声音坚定:“臣之所思,或有疏漏。然窃以为,大争之世,破局之道,不仅在锄奸革弊,更在立新利民。请大王圣裁。”
嬴政冕旒下的目光,扫过姚贾强自镇定的脸,又掠过吕不韦那古井无波的神情,心中已明。这并非简单的政见之争,而是权利之争。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姚贾脸色微变,没料到这年轻女官如此镇定,且反击得有理有据,更隐隐点出内耗二字。他正欲再言。
“够了。”
王座上,传来嬴政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所有人都低下头。
嬴政缓缓站起身,冕旒玉珠轻响。他一步步走下丹陛,先走到阿房面前。
“起来。”
阿房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你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暖冬司之绩,寡人看在眼里。”嬴政继续道,“些许波折,岂能动摇国策?姚贾。”
“臣在。”姚贾心头一凛。
“你关心新政,其心可勉。然言辞之间,重浮论而轻实务。狄道、渭南之事,阿房已有应对之策,何来束手无策?至于女流之言,”
嬴政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寡人用才,唯看其能,何分男女?日后朝堂,若再有人以此为由,攻讦任事之臣,休怪寡人依法论处。”
姚贾额头渗出冷汗,深深躬身:“臣失言,臣知罪。”
嬴政不再看他,走回王座,声音陡然转厉:
“炭商囤积居奇,以次充好,勾结郡吏,欺瞒官府,乱我救民之策,坏寡人仁政之名。”
“顿弱。”
黑冰卫首领应声出列,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帛书:“臣已查明,咸阳乌氏车行主事,与陇西郡仓曹掾杜衡、将作监右丞田豹往来密信三封,湿炭充公账目一卷,证物确凿,请大王过目。”
嬴政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冷冷道:“涉事郡吏,革职拿问,交廷尉府严审。乌氏主犯,罚没其家产,全部充入常平炭仓。其族中商铺,由官府暂管,平价售炭,以赎其罪。”
嬴政高坐王位,将殿下众臣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缓缓起身,冕旒轻响。
“阿房所言二策,深得寡人之心。非但可行,更当速行。”
他先看向李斯:“李斯,依阿房常平炭仓之议,并融合顿弱所查奸商罪证,即刻拟诏。要点有三:一,设常平炭仓,立万世之规。二,乌氏等奸商家产,悉数充入首批炭仓本钱。三,涉案吏员,严惩不贷。”
再看向内史腾与蒙武:“擢内史腾兼领薪炭统筹署,蒙武将军全力配合。新式炭窑之图,苏先生已备妥,全力推行,以解眼下之急。”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那仍有些茫然的姚贾脸上,最终定在阿房身上,抛出了真正的决断:“至于阿房所提型煤与工分兑物……”
他微微颔首。两名郎官抬上一物,正是苏苏连夜指导墨家弟子做出的型煤与改良煤炉实物。
“此乃骊山学院依苏先生之法,试成之物。”
嬴政示意侍立一旁的墨家钜子,“钜子,为诸卿演示。”
墨家钜子出列,当众点燃型煤。幽蓝火苗窜起,继而转为稳定旺盛的橙红火焰,热力逼人,烟雾却极少。
“此物之利,诸位亲眼所见。故,工分兑煤之制,准。内史腾、李斯、阿房协理,尔等三人共拟细则,旬日之内,寡人要看到咸阳街头,出现第一个工分兑煤点。”
“另,擢内史腾兼领薪炭统筹署令,全权负责木炭、柴薪之勘探、采伐、运输、配给。凡有阻挠、懈怠、贪墨者,无论官职,严惩不贷。”
“蒙武。”
“臣在。”
“军中辅兵、工匠,全力配合统筹署行动。凡有需要,听其调遣。同时,加强各要道、炭场巡查,敢有哄抢、破坏者,以军法论处。”
一道道命令,又急又厉,瞬间将方才的唇枪舌剑碾得粉碎,转向真正的战场。
阿房默默退到一旁,看着那年轻君王雷厉风行的部署,看着姚贾灰白的脸色,看着重臣们凛然领命。她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释然。
她守住了自己的位置,更亲眼目睹了,何为真正的王者决断……
深夜,嬴政独自回到寝殿,卸下冠冕,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苏苏的光球悄悄飘出来,莹润的光晕拂过他额角。
“累了吧?”她轻缓道,“今日连番劳神,便是铁打的也难扛。”
嬴政闭着眼,未置一词,只是微微向后靠去,任由那暖意渗入紧绷的颅脑。
“不过,”苏苏的光晕里透出小小的得意,“你今天最后那句何分男女,我可是记下了。千古名言,当浮一大白。”
“聒噪。”嬴政嘴角微扬,屈指,虚虚朝光球的方向一弹。
苏苏轻盈地荡开,笑声清浅:“知道啦。炭窑图纸我已按秦地物料调整妥帖,明日你醒来就能看。还有找煤的……”
“明日再议。”嬴政打断她,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意,“苏苏,熄灯。寡人乏了。”
光球闻言,亮度悄然暗下,只余一点温存的微光,如呼吸般轻轻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