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小声补了一句:“但没人争你修的路好不好走。那个,没人争。”
邯郸至咸阳的驰道上,一支车队正在行进。
领头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腰杆挺得笔直,正是清姑。
她身后,是十辆牛车,车上满载货物:赵地的红薯干、秦呢布、铁农具。
清姑商社,承包了这条商道的物流。
一个小伙计跑过来:“东家,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歇脚?”
清姑看看天色:“歇,人歇,牛也歇。明天一早再走。”
车队驶入驿站。驿卒迎上来,热情得很:“清姑来了,这边请,热水热饭都备好了。”
清姑跳下车,拍拍身上的土,正要进站,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旧式的深衣,负手而立,看着驰道冷笑。
清姑脚步一顿。她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薯干,递过去:“尝尝,自家晒的。”
那人愣了一下,接过,咬了一口。
清姑问:“不好吃?”
那人沉默了一下:“好吃。”
清姑:“那为啥冷笑?”
那人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姑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等着。
良久,那人开口:“你们修这路,用民力如泥沙。征夫数十万,劳民伤财,必遭反噬。”
清姑听不太懂反噬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这人的语气,嫌弃、鄙视、高高在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赵地的荒田里刨过土,曾经给独臂的老秦缝过衣服,曾经数过秋收的粮,曾经接过县吏发的布。
现在,那双手握着赶牛的鞭子,赶着十车货,跑在这条新修的路上。
她抬头,看着那人,道:“俺男人死了,死在赵国。俺一个人活过来了,活在大秦。”
“秦法没亏待俺,给俺分田,给俺免税,给俺活路。驰道也没亏待俺,让俺的货能卖出去,让俺的钱能赚回来。”
“你们爱笑不笑,反正俺有活路了。”她说完,拍拍手,上车。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块红薯干,愣愣地看着她。
清姑扬鞭:“走。”
车队扬起一路烟尘,消失在驰道尽头。
楚地某处,驰道工地。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民夫们光着膀子,挥着镐头,砸开石头,平整路面。
人群中,一个叫黑的年轻人干得最卖力。他是楚地人,去年逃难到秦,分到了田。今年被征来修路,管饭,发钱,肉是实打实的。
他一边砸石头,一边想着今天的晚饭,据说有肉汤,里面真的能捞到肉。
傍晚收工,伙夫抬来几口大锅。锅盖一掀,热气腾腾,肉香四溢,是真的肉汤,里面飘着大块的肉。
民夫们排着队,端着碗,一人一勺。
黑捧着碗,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烫,但他舍不得吹,怕把肉香吹跑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娘饿死在逃难路上。要是那时候有这条路,有这些驿站,有这些粮草……
他忽然哭了。
旁边的人问:“黑,你哭啥?”
黑擦擦眼泪:“没啥,汤太烫了。”
第二天收工,工地边上来了个女商人,赶着十几辆牛车,车上满载货物。
那女人站在路边,扯着嗓子喊:“谁想挣钱?卸货,一车五个钱!”
黑第一个冲过去。
那女人看着他,笑了一下:“小伙子,手上有劲吗?”
黑把手伸出来,全是老茧和血泡。
女人点点头:“行,跟我干。你叫什么?”
“黑。”
“黑?这什么名儿?”
“俺娘取的,说俺生下来黑。”
女人笑了:“行,黑,以后跟我跑商,别光砸石头了。”
黑愣了一下:“可俺啥也不会。”
女人扬鞭:“不会就学。我当年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