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土腥味,混着草根味。
他忽然笑了:“好土。”
旁边有人路过,问他:“赵老头,你干啥呢?”
他直起腰,大声说:“种地,种俺自己的地。”
那人笑了:“行,你种吧。明年这时候,就能收粮了。”
赵老栓点点头,继续锄草。锄着锄着,锄头忽然碰到一个硬东西。他蹲下扒开土,是一块生了锈的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屈。
赵老栓不认识那个字,但他认得那是字。他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揣进怀里,想着回头问问县衙的人,这是啥。
继续锄草,锄了没几步,又碰到一个硬东西。这次是一截断了的箭头,锈得不成样子。
赵老栓捡起来看了看,扔到地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停下锄头,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
他小声说:“老婆子,你看见没?咱有地了。”
“儿子,你听见没?咱有地了。”
“你们没赶上好时候,俺替你们种。”
他低下头,继续锄草,锄得很慢,但一下是一下。
咸阳·章台宫
夜已深,嬴政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黑冰台的密报,屈氏拒登田产,暗中串联旧族,张良入屈府。
一份是吕不韦送来的账目,已购田八千七百顷,转授平民六万三千户。
一份是各郡县的奏报汇总,赵地授田三万四千户,齐地授田两万八千户,魏地授田一万九千户……
苏苏飘在旁边,看着他一份一份地翻。
“阿政,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嬴政没回答,继续翻,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忽然顿住。那是黑冰台密报的附页,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张良言于屈洵:秦人此诏,非冲地,冲人也。三年后,拿地之民,认谁?”
嬴政看着那行字,然后他笑了。
苏苏凑过来:“你笑啥?”
嬴政没说话,提笔在那行字旁边批了一个字:“等。”
苏苏愣了:“等什么?”
嬴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等他站队。”
苏苏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张良?他在等站哪边,你在等他站过来?”
嬴政没说话,但唇角微微扬起。
苏苏想了想,又问:“那他要是不站过来呢?”
嬴政看她一眼,那一眼,苏苏忽然懂了。
“……你是等他站过去,然后你好一锅端?”
嬴政收回目光,继续看奏报。
苏苏沉默了三秒:“厉害。”
嬴政没理她,但他批奏章的笔。
苏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阿政,你说那个在工地杀人的,到底是谁?”
嬴政的笔顿了顿,然后他放下笔,从案上抽出一份密报,推到她面前。
苏苏凑过去看,那是一份黑冰台的内部调查报告,上面写着:
“经查,工地死者系黑冰台暗桩,代号‘荆’。杀他之人,手法老练,系秦军制式刀法。现场血字‘楚——’有明显破绽,疑似故意留下。初步判断:有人欲挑拨秦人与屈氏,但手法反常。建议:继续监控,暂不轻动。”
苏苏看完,愣住了:“这是有人想帮屈氏?”
嬴政摇头:“不一定。”
苏苏:“那是什么?”
嬴政看着她,目光幽深:“有人在试探。”
苏苏:“试探什么?”
嬴政:“试探朕,会不会上钩。”
苏苏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说,那个人故意留下破绽,让你看出来是栽赃,然后你就会想,是谁在栽赃?为什么要栽赃?然后你就会去查那个栽赃者,而忽略了真正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嬴政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苏苏瞪大眼睛:“……你在钓鱼?”
嬴政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