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之后,黑暗中,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寡人去了。”
“寡人只是,想回来。”
黑暗中,嬴政睁开眼睛,看着窗边那团微弱的光。
他想起三岁那年,刚回咸阳,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寝殿里,睡不着。是那团光飘过来,轻轻落在他枕边,陪伴着他。
那之后二十三年,每一个夜晚,那团光都在。
他不知道今晚为什么一定要回来。他只知道,如果今晚她一个人,他会睡不着。
嬴政的声音太小,小到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窗边那团光,轻轻闪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咸阳宫正殿,翌日清晨。
朝会开始前,大臣们偷偷交换眼神。
昨晚,大王去了哪个夫人那里?没人敢问,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吕不韦站在队列前方,余光一直盯着王座的方向。
李斯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
王翦依旧老神在在,但他今天站得离蒙恬近了一点,方便随时撤退。
蒙恬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爹让他看风向。看什么风向?今天的风挺好的啊。
成蹻站在宗正的位置,心里默默算着:九个夫人,王兄要是轮流去,一轮下来得九天,那他这个宗正还得忙九天。
嬴政端坐于王座,面色如常,平稳道:
“今日议政,南方百越,屡屡袭扰新附楚地,劫掠边民。诸卿有何见解?”
众臣一愣。昨晚不是大婚夜吗?今天不应该先聊聊夫人们的事?
但大王都开口议政了,谁敢提别的?
李斯出列:“陛下,臣以为,当派兵征讨。百越蛮夷,不服王化,唯有刀兵可使之畏服。”
王翦出列:“陛下,臣以为不可。百越之地,瘴疠横行,大军征讨,粮草转运艰难。若久战不下,损耗国力。当缓图之。”
众臣纷纷表态,有的支持李斯,有的支持王翦。
嬴政听完,缓缓道:“寡人意已决。”
众臣安静下来。
“征讨不急。先派赵佗率两万军士南下,屯田戍边。”
众臣一愣,屯田?戍边?不打?
嬴政继续:“赵佗何在?”
一个年轻将领从武臣列中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赵佗,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精悍,目光沉稳。他在灭楚之战中崭露头角,王翦曾夸他可堪大用。
嬴政看着他:“寡人命你率军南下,在岭南择地屯田,建城设防。不主动出击,但若百越来犯,必狠狠反击,使其不敢再犯边。”
赵佗抱拳:“末将领命。”
嬴政又道:“另,寡人已命少府准备稻种一批,你带去岭南试种。若成,岭南便可自给自足,不必仰仗中原粮草。”
赵佗眼中闪过震惊,陛下连稻种都准备好了?
“陛下圣明。”他重重叩首。
散朝后,嬴政单独召见赵佗。
嬴政坐在案前,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将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密诏,递给他。
赵佗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若寡人百年之后,天下有变,你可在岭南自立,保华夏文明一脉。”
赵佗的手在抖。他猛地抬头:“陛下,这……”
嬴政抬手,止住他的话。
“收好。不一定用得上。但若真到那一日,记住——”
他看着赵佗的眼睛:“你保的,不是赵家天下。”
“是华夏衣冠。”
赵佗跪在地上,手里那卷密诏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他想起王翦曾私下对他说:“陛下看人的眼光,比他的剑还利。他选中的人,要么名垂青史,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知道自己会是哪一种。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背负的,不是两万军士的性命,不是一个岭南的疆土,是一个帝国最后的火种。
赵佗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陛下,末将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