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对秀姑语气含酸,追根究底,不就是嫉妒张家的日子过得红火吗?
不远处裹着石青色灰鼠斗篷的方丽娘闻言,慢慢地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她旁边站着一名长身玉立的青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竟是冰雪一般的人物。
三个里长对他们夫妻都十分亲热,毕竟他们定居在村里,买房置地,请客待饭,出手着实大方,三个里长没少得好处,遇到大小事自然会叫上他们,算是认可他们是村里的一份子了,方便他们在村里立足。
说完话,他们摆摆手叫大家都散了,唯独留下江玉堂夫妇,“玉堂,你们才来没几个月,有些事儿多听少做,别瞎听一些老娘们说三道四。咱们村里人大多平时都十分淳朴,说过了的话完了就揭过去了,从不记恨。”听说江玉堂夫妇落户在他们村,是打探到他们村风气淳朴,要是让他们觉得自己村里的村民个个小心眼爱嫉妒人嚼舌根那就不好了。
“多谢提点,我们两口子明白了。”江玉堂长得玉树临风,态度亦是彬彬有礼,加上他口齿清楚,谈吐文雅,三个里长对他印象极好。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村啊,就是老老实实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秀姑未出门,丝毫不知这一切。
他们县的县太爷几次行事都很英明,这样的举措,算是把那些接触过吃过病死猪肉的百姓暂时隔离了,以免扩散。秀姑送走于家小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急匆匆地带着壮壮打扫家里,又烧开了醋里外熏两遍,然后开窗通风,别的防治方法她就不晓得了。
听说猪瘟不容易传染给人,但发生异变就难说了。
壮壮捏着鼻子道:“娘,醋熏有用吗?”
“我也不知道,据
说酒醋能杀毒,咱们这么做,聊胜于无吧。”这是偏方,有没有效,效果怎样,秀姑也不知道,更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预防,如今她足足浪费了一斤多的醋,希望有点用。
老张回来很赞同,家里有老有少,儿媳妇有身子,小心点没错。
这么放心的根本原因却是他们一家四口都没接触过病死的猪肉,昨晚一早下来,接触过吃过的人也没上过他们家门。
倒是方丽娘晌午后突然登门造访。
秀姑再见她时,觉得十分诧异,这才几日,变化未免太大了吧?——
作者有话说:关于食醋消毒法,我写之前就查过,有人说有用,原因是醋厂工人很少有人感冒,有人说没用,专家说浓度不够不能杀菌消毒,反而会引起呼吸道问题等等,众说纷纭。
所以才有壮壮捏着鼻子一幕。
但是,这就是个偏方,女主不是万能的,不会啥都知道,所以按照常理,特地写食醋消毒法,而非酒精消毒法什么的,话说食醋消毒法这是作者小时候经常面对的一种消毒方法,学校里也这么干,小学教室经常熏醋,有没有效,真的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弄。
第52章方丽娘
上回见到的方丽娘红袄绿裙,鲜艳妩媚,难以述说其风流韵致,此时虽然美貌如初,肤色却微微黑了一些,不复先前娇嫩,脸颊红红的,左边生了一小块冻疮,又红又肿,进屋后摘下袖筒,手背手指上的冻疮也十分明显,手指跟萝卜似的,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几岁。
其实,山居村妇村姑并非生来就比城里人皮肤黝黑粗糙,而是长久风吹日晒所致,多为蜜色或者古铜色,因为山村之间的日光风力远较城里为烈。方丽娘骤然离开江南水乡,定居苏北山村,娇嫩的皮肤自然抵不住严寒的气候和强烈的日光风力。
有所变化的不仅容貌,还有举止。
先前的她怎么都压抑不住眉宇间的几分傲色,如今却消沉了许多,眉眼柔和了不少。
她这回来并没有张三婶陪同,向秀姑微微福了福身子,言语文雅如旧,“嫂子,没有提前说一声,冒昧来访,还请嫂子见谅。”
秀姑忙笑道:“别这么说,咱们这里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回来这些日子,她虽没和方丽娘深交,但是冷眼旁观下来,再结合村里其他妇人的议论,约略明白了她的性子,就是个挥金如土的主儿,处处带着千金小姐的做派,倒没有生过坏心思。
一面说,她一面扶着腰让座。
看着她圆鼓鼓的大肚子,方丽娘急忙道:“别,嫂子您坐着,你这么大的肚子,我瞧得心惊胆战。”若在他们家里,前后左右哪能没人扶着。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秀姑首先顾着自己的肚子,坐在椅子上,朝东屋叫道:“壮壮,先放下你手里的功课,帮娘给江家婶子倒碗糖水!”
家中无茶,糖水是待客上品。
壮壮答应一声出来,不像七岁前那般羞怯,落落大方地道:“婶子好,我去给您倒茶!”
没多会,他就端了两碗热水进来,糖水那碗放在方丽娘跟前,白开水则放在秀姑跟前,“娘,您喝点水润润,我什么都没有放。”
秀姑笑着点点头,却见方丽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黄澄澄镶珍珠嵌宝石的长命锁,递给壮壮,抿嘴笑道:“早就听说嫂子家壮壮是村里两个上学的孩子之一,聪明伶俐,以后定然有大出息,头一回见,拿着顽吧。”
壮壮身上戴着秀姑成亲那日给的银制长命锁,如何不知金锁贵重?他不敢接,看向秀姑,一脸惊吓,“娘!”
秀姑也吓了一跳,忙道:“丽娘,快收回去,太贵重了,他一个小孩儿家承受不起。”别说和江家非亲非故,便是有所瓜葛,她也不喜欢占江家的便宜,以她目测,不说金锁上面的珍珠宝石,便是金锁的分量,也有七八两。
“嫂子?不重,不重,金子能有几两重?也就上头的珍珠宝石匀净些。”第一次送东西被拒绝,方丽娘愕然不已,见壮壮跑到秀姑身边站着,手里举着金锁给也不是,收也不是。
秀姑起身,慢慢走到她跟前,伸手将金锁塞回她的衣袖里,柔声道:“丽娘,并不是和你客气,亦非嫌弃,只是山野人家少有穿金戴银,你这金锁太贵重了。你若真心喜欢我们家壮壮,明儿给他一个装几枚铜板的荷包就够了。”
方丽娘脸上的愕然转为迷茫,“我给其他人的东西,他们都兴高采烈地收了呀?初次登门不是理应准备拜礼,初次见面理应给晚辈表礼吗?”
上回若不是来得匆忙,她早就准备好拜礼再登门了。
村中大部分的百姓生活艰难,许多人又爱贪便宜,见到好东西有几个会推辞?若是自己家中没有余钱,恐怕也会心动把?方丽娘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够他们买粮食吃几年了。
秀姑对方丽娘的天真有些无奈,瞧着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就算是娇生惯养,也该知道些世故人情吧?怎么却是半点不懂?再在村里散财,只会让人得寸进尺。低头看到高高鼓鼓的肚子,得,就当是替孩子积德,提点她几句吧,听不听在于她自己。
“百姓生活不易,大多一贫如洗,没人讲究这些礼数,登门准备拜礼,见晚辈准备见面礼,除了女婿登岳家门,长辈见嫡亲血脉后嗣,谁家准备这些呀?便是给了,几斤肉几个鸡蛋几个铜板已经算是很厚重了,太多太贵家家户户可承受不起。就拿你准备给壮壮的金锁来说,少说得值一二百两银子,许多百姓穷其一生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方丽娘吃惊道:“一辈子都赚不到?嫂子,你不是哄我吧?”
秀姑笑道:“哄你干什么?我们壮壮他爹杀猪卖肉,一头猪赚一二百个大钱,村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不知道得杀多少头猪,才能挣够你这个金锁。”
壮壮举手插口道:“我知道,我知道,就算这个金锁值一百五十两,爹杀一头猪赚两百文,也要杀整整七百五十头猪才能挣到一个金锁!娘,我没算错吧?我现在算数可好了,先生都夸赞我呢!”脸上流露出一丝得意。
秀姑适时地赞许道:“壮壮好聪明,一点都没错。”
壮壮扬起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俊美异常。
方丽娘呆呆地道:“是啊,好聪明。”
她反应过来,问道:“好嫂子,你跟我说说,在咱们村子里,按丰衣足食的话,我们两个人一年约莫花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