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
杨明辉从梦中惊醒,感官似乎还没有从上一世冷决濒死前的痛苦中缓和过来,疼痛和魂魄离体之际的飘然混杂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究竟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疲惫地睁开双眼,缓缓坐起。上一世的一切在梦中都无比清晰,纠缠在一起的各种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扶着额头,深呼吸了几次,把那些翻涌的疼痛给压了下去。
泛白的窗户纸表明天就快亮了。杨明辉掀开被子下了床,在模模糊糊的黑暗中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茶壶中的水已经凉透了,那股凉意顺着咽喉直入腹中,瞬间使人清醒。
上一世,冷决在护城之战中阵亡,魂魄浑浑噩噩恍恍惚惚之间便来到一片花海之间,那是忘川河畔,魂灵的栖息之地。
或许亡灵对时间没有概念,他觉得在忘川河畔停留了不过须臾,怎知转世之后,竟已过去了九百年。
冷决亡于战乱,杨明辉生于乱世。
父母在饥荒和瘟疫中相继离世,杨明辉在亲戚家辗转长大,几番波折来到这座城里,在程家的布庄里做学徒。
十四岁时与程家老爷的偶遇,改变了杨明辉的命运。
程老爷说,在一众小学徒里,就数杨明辉的手脚是最麻利的,并且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股子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狠劲儿,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
“孩子,你是个能干大事的人。”程老爷说,“跟着我,日后做我程家的顶梁柱,你愿意么?”
于是杨明辉被程老爷领回了明理堂。
明理堂是程家自己办的学堂,在里面学习的除了程氏宗族的孩子外,还有各产业掌柜们的孩子。就是在进入明理堂的那一天,杨明辉遇见了八岁的程昱。
当时程昱正站在先生的书屋门前,双手举过头顶,托着一摞书罚站。
他虽然在罚站,可脸上却是一点愧色也没有,眼神灵动,四处张望,一看见跟随管家程忠走来的杨明辉,就开始对着后者细细打量起来。
“小祖宗,你怎么又被先生罚了?!”程忠看见在门口罚站的程昱,痛心疾首:“要是老爷知道了,昱少爷你可免不了又是一顿打。”
只可惜,皇帝不急太监急,面对程忠的忧心,程昱却一脸地不在乎,他像没听见管家的话一样,冲着杨明辉扬了扬下巴,问:“忠叔,这谁呀?看着脸生,都没见过呢。”
昱少爷虽然自小调皮,却是程老爷最宝贝的小儿子。就算因为学业不佳,偶尔惩戒,家法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哪里真舍得把他一顿好打。若要如此,旁的不说,光是老太太和夫人那关,程老爷就过不去。
程忠深知其中利害,忙上前托住那挺有分量的一摞书,让小少爷的细胳膊松快一下,回道:“这是老爷新收的伙计,来咱们学堂上学的。”
“伙计也能来咱们明理堂上学吗?”程昱歪头,越过程忠看着杨明辉,一点不认生地冲他道:“嘿,你叫什么?”
“杨明辉。”杨明辉冲着程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见过昱少爷。”
他在进学堂之前,程忠已经跟他交待过,程氏宗族的孩子们都在这里面上学,旁稍末枝的少爷们不必理会,但本家的几位少爷,见着了还需恭敬些,其中就有程昱。
只是杨明辉没想到,虽然程昱只有八岁,但只这一眼,他便认出程昱就是上一世的萧墨。
按理说转世之后,容貌均会发生变化。可程昱的眉眼却与萧墨一模一样,无非就是缩小了几圈,稚嫩了许多而已。
杨明辉表面上恭恭敬敬,风平浪静,但心脏就像脱缰的野马,狂跳不止。
或许只是巧合。长的像萧墨未必就是萧墨转世。杨明辉在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
程昱小少爷似乎对杨明辉异常地感兴趣,他低头从程忠托着书的臂弯下跑出来,绕着杨明辉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杨明辉的面前,扬头看着他的脸,道:“以前没见过你啊,但怎么又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杨明辉立在原地,站得板板正正,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程昱一眼。
“跟块儿木头一样,”程昱见他没反应,嘟囔了一句:“哼!没意思!”转身又跑回罚站的地方,双手重新举过头顶,眼巴巴地对程忠说:“忠叔,要不一会你进去的时候,跟先生说说,就说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把青蛙塞先生袍子里了。”
程忠小心翼翼地把书又放回程昱的双手上,无奈道:“我的小祖宗,现在这位先生可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严,求求你可别再使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