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不是拆迁办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我根本不会浪费时间跑这一趟。温少禹你给我听清楚,不要防贼一样防着我,就你外婆这点遗产我根本看不上。”
纪书禾把栗子拽向身侧,停在大门口的阴影里。身边几个爷叔拽着一口方言,正对着这对争吵中的父子指指点点。
温成毕竟当久了老板,这种大庭广众丢人的事令他十分难堪,整了整大衣外套,施舍般又问:“温少禹你高三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跟我回去,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到底不方便。”
温少禹嗤笑,那笑声愈来愈大,却听得纪书禾实在心慌。
“是,就我阿婆的这点遗产,你温总当然看不上了。除了钱你看得上什么?哦不对,除了钱你还记挂着家里的娇妻幼子。”
他步步紧逼自己的父亲,像是抱着种鱼死网破的决心:“温成我真的想问你,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梦到过我妈吗?在梦里你怎么跟她介绍林雪芙的?背叛了她的闺蜜还是恬不知耻的第三者?”
“过好你们苟且的日子就行了,把我叫回去干什么呢?见证你的不要脸吗……”
“温少禹!”
一声闷响的巴掌声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温少禹舌头顶了顶痛到发麻的腮,满不在意地继续惹事:“听不下去了?温成你最好把我打死,只要我活着,这张嘴就会时时刻刻提醒你到底做过什么!”
“你……”
眼见着温成又扬起了巴掌,纪书禾连忙带着栗子冲了过去。
“有话好好说,你凭什么打人!”
纪书禾张开双臂挡在温少禹面前,按照身高其实根本挡不住,但还有一只“恶犬”栗子在旁汪汪直叫替她壮胆。
别人家的孩子又是个小姑娘,温成对外人说不出什么教训的话,只不甚在意地扫了眼,视线便越过她狠狠瞪向温少禹:“你就跟你外婆一样,这辈子就待在这个破弄堂里吧!到时候一事无成别跑来求我!”
上车关门,摔门声简直震天响。
难得有个人会让好脾气的纪书禾都觉得不忿,而且是无能为力的不忿。
栗子还冲着汽车尾气狂吠,纪书禾攥紧拳头也补了一句:“你也是他亲生的,凭什么这么说你!”
“也不是所有亲生的都会被在乎。”她身后温少禹的声音平静极了,“好了,和他生什么气,白白浪费自己的情绪。”
纪书禾回头看他,只见原本白皙的脸上通红一片,仔细些还能分辨出巴掌印。
她有些心疼,伸出手往他脸颊边凑,只是手都伸出去了又觉得大庭广众下有失妥当,突兀地停在半空,纤长的手指蜷了蜷打算放下。
可温少禹不依不饶,已经主动俯身凑近把脸挤进了纪书禾的掌心。
天一冷纪书禾的手总是冰凉,上学时口袋总要揣着捂手的暖宝宝。眼下出来得着急就穿了一件校服外套,手被湿冷的空气冻得冰凉,而口袋里只有发热完后硬成一团又被揉成散沙似的暖宝宝。
但温少禹的脸是热的,滚烫的。
“手怎么这么冰?干脆借我敷脸吧。”温少禹的头发软软地垂下,半掩住眉眼,以至于纪书禾离他这么近都好像看不清他的神色。
纪书禾指尖抵在他的下颌,掌心跟着温少禹脸上的热度一起升高,她望着她沉默不语,可心是替他难过的。
她也不信,温少禹真的没有过期待。
纪书禾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风里站得有些冷,她收回手想招呼温少禹回家。
“回家吧,爷爷奶奶还等我们吃饭。”
“…好。”
温少禹从纪书禾手里接过栗子的牵引绳,带着不情不愿明显不想回家的小狗掉头。
弄堂里还是那样昏暗,甚至因为拆迁将近还搬走了不少租房住的租客,两人同行时脚步声错落回荡,其实是有些说不出的诡谲的。
栗子走走停停,走到想要抬腿标记,却被温少禹轻声呵住,纪书禾趁机借幽冷的月光瞧见了他左侧似有变肿的脸。
纪书禾叫他:“温少禹。”
“嗯?”温少禹应声,见纪书禾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脸,往后退了半步好让自己藏在房屋的阴影下。
“如果你生气、难过可以跟我说。”纪书禾拽着他的衣摆不让他走,“离家还很远,不要自己憋着。”
温少禹笑:“小苗苗你……”
“我没有想多,我有眼睛看得出。你很不好,最近一直是忧心忡忡的。”纪书禾打断,“温少禹!我,我很担心你!”
温少禹从纪书禾因为激动而瞪大的眼睛里竟看到了自己,疲惫的、木然的,半边脸还肿着的自己。
纪书禾说的没错,从阿婆离开后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夙夜烦恼的事或许旁人看不算太重要,但就是他的心病,耿耿于怀总放不下。
“其实我知道,温成现在家大业大,他不屑来抢阿婆留给我的东西。拆迁的事找他过来签个字,能方便很多。”
“可我就是不想让阿婆的东西被他沾手,一星半点都不想。”温少禹眉眼垂下,试图藏起愤恨却失败,“这里是属于阿婆属于我妈的。温成他不配!”
但纪书禾关心的不是这个:“那以后你还会像今天这样激怒他,白白给自己招惹来这巴掌吗?”
温少禹诧异,还没想好怎么辩解纪书禾已经捏着他的胳膊又道:“我一开始还没想明白,走到这儿倒是想清楚了。你就是故意的!”
“怎么?挨打不疼吗?你是想靠这巴掌强迫自己认清什么?放弃什么?对他剩下的那点亲情幻想吗?那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平时跟我讲大道理讲一堆,你自己为什么看不明白!”
纪书禾着急起来语气变快,声音不响但字字句句都像针似的扎在温少禹心上。
偏她还不够解气,手下用力想扭他胳膊,可隔着层层衣物又只有那点力气,对温少禹而言和小猫挠痒差不多。
一直等到纪书禾说的差不多,温少禹才幽幽叹了口气:“说的简单,做起来总是难的。我也不想,只是…太孤单的时候还是会抱有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