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不知道他,有水的地方他都喜欢。”镜头里温少禹手按下还在呜呜的栗子,生怕他一个激动又把手机撞倒,“而且从你的镜头看出去,天空和海面都泛着蓝光。蓝色是它少数能分辨的颜色之一,所以格外兴奋。”
栗子是串串,看长相属于不太标准的小金毛,自然基因里带着对水天然的喜爱。
纪书禾顺了顺被风吹得飞扬的头发,甚至开始盘算:“琼浦很暖和,这个天气穿身单衣也不觉得冷。栗子要是喜欢的话,等我忙完带他过来一起度个假。”
温少禹却适时给她泼了盆冷水:“以栗子现在的年纪,恐怕经不起长途旅行的折腾了。不过,你如果愿意陪它在小区水池边玩一会儿,对它来说效果应该也差不多。”
听他这么说,纪书禾的心像是被细细的线勒了一下,泛起一阵无力的酸涩。她总是以为,栗子还是记忆里那只精力满满的小狗。
“stella跟我说,你下午的时候带栗子看病,顺路去了汇安坊片场?”她自然地接上话,指尖却不自觉抚过屏幕里栗子茸茸的头顶。
屏幕那端静默了两秒。
“嗯。”温少禹的声音低了些,背景里是栗子在发出舒服的咕噜声,“检查完时间还早,想起你说过在那一带取景,就绕过去看了一眼。”
他没说“想看看你在不在”,也没说“只是路过”。把分寸感把握得极好,像在陈述一个无需多言的事实。
夜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咸。纪书禾靠在阳台栏杆上,那颗忐忑的心趋于平缓,却仍不知该如何接话。
“栗子看着还挺精神,医生怎么说?”她终究还是把话题引回栗子身上,像一对貌合神离的父母,“孩子”是能抓住的最安全的浮木。
温少禹似乎伸手将手机拿起,画面晃动,片刻后镜头稳定被他握住的栗子的爪子上。
他依旧没有露脸,但声音却近得就在耳边:“医生说是老毛病,关节退化,开了些止痛和养护的药。”
他又顿了顿,似乎是想提醒纪书禾:“他精神还不错,就是不能像以前那样跑跑跳跳了。”
“那就好。”纪书禾手指在冰凉的栏杆上无意识地蜷了蜷,嘴里说着好,却觉得那一点都不好,“你…多陪陪他。”
“我在陪。”温少禹答得很快,几乎是接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可很快他似乎意识到这话里的某种意味,沉默再度蔓延开来。
一阵阵的海浪声从琼浦的夜色中尤为清晰,温少禹忽然长长叹了一声:“纪书禾,栗子很想你。”
纪书禾喉头横着说不出话。
温少禹却重复了一遍:“栗子很想你。”
“你知道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家里没人就会趴在门口等着。可最近我下班回到家后,他还是会守着大门,像是在等谁。”温少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纪书禾,你都不来看他。”
“我……”纪书禾喉头干涩。
她想,温少禹总是能用一些看似无关的借口,戳破她伪装的平静。
“…我也很想他。”
纪书禾告诉自己,这是事实,没什么可回避的。
温少禹那头轻轻笑了声,画面变成他伸手揉搓栗子的发白的脸颊:“听见了吗,她说她也想你。”
栗子配合地呜呜两声,黑色的豆豆眼湿漉漉的,直勾勾盯着屏幕。像是想穿透屏幕,看清她的脸似的。
纪书禾心一软,把后置切换成前置,把自己重新置于屏幕中。
温少禹见状,勾了勾唇角,把手机凑近栗子:“看吧,还是你面子大。”
纪书禾显然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恰好此时又起了一阵海风,将她披散的长发吹得凌乱,也带来丝丝缕缕凉意。
“不早了。”纪书禾忽然觉得有些冷,打算赶紧挂了通话回房,“今天折腾一通,你带栗子早点休息吧。”
“嗯。”温少禹虽是应了,却没有挂断通话的意思。画面晃动,似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又问,“你是和那位沈总一起出差的?”
“是。”纪书禾实话实说,“我们工作室有个项目入围金鹤奖,明天颁奖典礼我陪领导走个过场。”
“什么时候回来?”温少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纪录片还没拍完,你应该是要回来的吧?”
刚以为自己能像一潭死水般平静的纪书禾,被这短短一句搅动起无法忽视的涟漪。温少禹总是这样,不给她逃避的机会,越想避开什么就越是会被他从那一点针对。
纪书禾声音幽幽的:“回的,明天晚上领完奖,后天就回去。”
“那就好。”
温少禹像是脱口而出,话说出口又开始找借口掩饰:“我是说琼浦这地方不错,可以给栗子带点特产。”
纪书禾失笑:“我都不知道,栗子现在是能自己开椰子了吗?”
“明天教,争取你回来之前学会。”温少禹却跟着她胡说。
短暂轻松落下,又是沉默。
“挂吧,别熬太晚,注意休息。”
温少禹的叮嘱太过熟稔自然,像是他们之间未曾有过那段漫长的别离和心照不宣的隔阂。
纪书禾莫名鼻头发酸。
“那,我挂了?”她却又问。
“挂吧。”温少禹拍拍栗子,“栗子,说晚安。”
栗子凑近屏幕,这回是极响亮地“汪”了一声。
纪书禾隔着屏幕虚虚点了下栗子的鼻头:“晚安栗子。”
“…还有,你也是。”这回刚说完,她就飞快按下红色键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