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如坦然回视:“外婆,我想好好做生意。绣了花的手帕价格可以卖得高点。但绣得太复杂,一天做不了几条,算下来不划算。”
外婆收回探究的目光,站起身,转头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捧回一个旧木盒子。
盒子是深棕色的,漆面早已斑驳。打开盖子,里边放着一本老旧的手绘花样册,纸页泛黄。
外婆翻开旧册子,周玉如凑过去看。
第一页是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画得极其精巧。第二页是凤凰,尾羽舒展,每一片羽毛都有清晰纹路。第三页是荷花,莲叶田田,鱼戏莲叶间。
“这些都是老花样。”外婆说,眼里泛起怀念之色,“我年轻时候画的。”
周玉如看着那些手绘纹样,功底深厚。
外婆出身不错,娘家开绸缎庄,她擅长画画,会刺绣,上过学堂,能识文断字。战争年代,她考虑再三,嫁给耳聋的赵长庚。
丈夫耳聋没被拉壮丁,但也因为耳聋,人老实巴交,生活过得拮据。但外婆是个有气性的女子,不在乎生活的艰苦,和丈夫和和美美过日子。
“但你需要的不是这些复杂的花样,这些太费时间。”外婆翻到后面几页。
后面的花样简单多了。回字纹,云纹,水波纹。还有小花小叶,三两笔就是一丛。
外婆指着一页,“不费时的是这些简单的花样。比如这个‘回字纹’,虽然看着简单,但绣在帕子一角,就显得雅致。还有这个小草叶,三两针就是一片,攒几片就是一丛。”
周玉如仔细看回字纹。纹样确实简单,就是方框套方框,但线条有粗有细,有疏有密。
“这个要绣多久?”她问。
外婆想了想:“熟手的话,一方帕子,绣一角,大概一刻钟。”
“一刻钟……”周玉如在心里算。
如果一天绣六个小时,能绣二十四条。一条素色手帕卖三毛钱,绣花后卖六毛钱,一条多赚三毛钱。二十四条就能赚七块二。
“能不能再简单点?”周玉如又问,“比如只绣最外圈的框,或者只绣半边?”
外婆愣了一下:“只绣半边?”
“对。”周玉如说,“省时间,但远处看,还是有个花样在那儿。客人要的是‘有绣花’,不是‘绣满花’。”
外婆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这些,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姑娘。”
周玉如沉默了片刻。
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周玉如轻声说,“是,我想靠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就得这么精打细算。”
外婆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这孩子打小不容易,两岁时有了弟弟后,就被她妈送过来寄养,一直到六七岁才领回家。到了十一二岁,半大不小的,每年寒暑假打零工赚钱。
外婆正想着这些,突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听到声音,周玉如抬头看去,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女人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袖蓝布衫,裤子膝盖处打了补丁,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躲在女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女人站在门口,望着外婆,喊了一声“妈”,眼泪就“哗哗哗”流了下来。
“秀珠?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外婆放下花样册,看一眼门口小女儿,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妈,我,我想回来住几天。”赵秀珠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外婆,低下头。以前张强怎么打她,她都咬紧牙关不回娘家。可这回,她真得没法在那个家待下去了。
“进屋吧。”外婆心中叹了口气,眼里是心疼。
赵秀珠走进来,在外婆身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小婷紧紧挨着她。
“小姨。”周玉如打了声招呼,看着眼前瘦骨如柴的小姨和怯生生的小婷,心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