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晓燕腾地站起来,马灯差点脱手。陈默握紧斧头挡在她身前,眼睛死死盯着密道方向。渡边真一也醒了,缩在墙角,脸色煞白。
塌方的碎石堆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有脚步声,有喘气声,还有——
“妈妈——!”
念安的声音。
晓燕手里的马灯“咣当”掉在地上。
她扑向碎石堆,双手扒着那些冰冷的石块,指甲劈了,血渗出来,她不知道疼。
“念念!念念!”
“妈妈!妈妈!”念安在那头哭,“念念怕,外婆带念念来找妈妈……”
陈默扔掉斧头,冲过来和她一起扒。碎石越扒越多,手上全是血口子,他不停,她也不停。
“让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碎石堆那头传来。
晓燕愣住了。
是母亲。
林月娥的声音,沙哑,疲惫,却稳稳的,像二十三年前在土地庙里说“妈分你二十年阳寿”时一样稳。
“都往后退,别站正下方。”
陈默拉着晓燕退后几步。
碎石堆那头传来闷响,一下,两下,三下。是镐头刨石的声音。刨一会儿,停一会儿,再刨。中间夹杂着念安小声的抽泣和“外婆小心”的叮嘱。
不知刨了多久,碎石堆“哗啦”一声塌开一个洞。
洞那边,透进来一束手电筒的光。
光后面,是一张苍老的、满是尘土的脸。
林月娥。
她佝偻着腰,手里的镐头还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可她在笑。
“燕儿,”她说,“妈来了。”
晓燕扑过去,抱住母亲。
林月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单手搂着女儿,另一只手还攥着镐头不放。她身上有一股子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是长白山深处才有的气味。
念安从外婆身后探出小脑袋,脸上挂着泪,眼睛却亮晶晶的。看见晓燕,她“哇”的一声又哭了,张开小手扑过来。
晓燕一手搂着母亲,一手搂着女儿,哭得说不出话。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渡边真一走过来,看着林月娥,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日语。
林月娥抬头看他,打量了几眼,点点头。
“长高了。”她说。
渡边真一怔住了。他张了张嘴,眼泪忽然涌出来,扑通跪在她面前。
“林婶……”
“起来。”林月娥伸手扶他,“多大的人了,还哭。”
渡边真一起身,用袖子擦泪,擦不完。
林月娥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手帕是旧的,洗得白,边角绣着一朵小樱花。
渡边真一捧着那手帕,眼泪流得更凶了。
跟在林月娥身后的还有两个村民,都是滴水村的,扛着镐头铁锹,满脸汗。他们把碎石扒开更大的口子,让光透进来。
“走吧,”林月娥说,“先出去。这地方,不吉利。”
三天后,晓燕一行人回到省城。
二十三本记录册,一份部队原始报告,用油布包了三层,贴身带着。陈默一路没合眼,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位置。
“桂香斋”的门开着。韩春站在门口,远远看见他们,撒腿就跑过来。小梅在后厨听见动静,锅铲一扔,也跑出来。
“姐!”韩春眼眶红了,“可算回来了!”
晓燕点点头,扶母亲下车。
林月娥站在“桂香斋”门口,抬头看着那块黑漆招牌。
招牌挂得端端正正,是念安画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好。”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