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燕下山那天,长白山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落叶松的枝头,落在采药人踩出的小道上,落在她的肩头。她裹紧棉袄,一步一步往下走,鄂把头在前面开路,两个人都不说话。
走到半山腰,雪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满山的雪亮晶晶的。晓燕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天池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山,一层一层往上去,像通往天边的台阶。
她想起那面镜子。想起镜子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那边的世界,还有三天。”
三天。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摸摸怀里的信。信封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鄂叔,”她忽然问,“那个石匠,住在哪儿?”
鄂把头回过头。
“山脚下一个叫‘石匣子’的村子。”他说,“离滴水村不远。”
“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鄂把头摇摇头,“只知道他七十多了,一个人住。不跟村里人来往。你妈当年找过他。”
晓燕心里一动。
“我妈找过他?”
“嗯。她下山之前,专门去了一趟石匣子。”鄂把头顿了顿,“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回过长白山。”
晓燕没再问。
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石匣子村窝在山脚下一道沟里,三面是山,一面是河。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矮矮的趴在那儿,像一群蹲着的老人。
鄂把头把她带到村口,指了指最里头那间。
“就是那儿。你自己去。”
晓燕点点头,一个人往里走。
那间房子比别的都破。石头墙塌了半边,用木头顶着。窗户糊着塑料布,风吹得哗哗响。门口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烂木头,破筐子,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锹。
门虚掩着。
晓燕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炕上躺着个人,瘦,干瘪,像一把晒干了的柴火。听见动静,他慢慢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晓燕脸上。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晓燕愣住了。
“您……认识我?”
那老人没回答。他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下去,久到屋里黑得看不清人脸。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让晓燕浑身凉的话:
“你妈当年,也像你一样。站在那儿,问我一样的问题。”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墙。
“我告诉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看着她。
“你也要问那个问题吗?”
晓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人指了指炕沿。
“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