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蹲在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手里捏着一块剥落的木屑,心里已经把古代的建筑验收标准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叫“不合营造法式”?就是她提出的分段式顶升方案,因为《营造法式》里没写过,所以就是“妖异之说”。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根横跨三丈开间的主梁,梁身中间那道细如丝的裂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得刺眼。按照她的检测,这根梁的承重极限最多还能撑三年——如果赶上地震或者大雪,三年都是往宽里算的。
“陈娘子,您就别看了。”身后传来老工匠张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少监说了,换梁之事,容后再议。咱们先把能修的修了,能补的补了,回头交了差,这事儿就过去了。”
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张师傅,您在这行当里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张头叹了口气,“从学徒做起,跟着师傅修过宫殿,盖过庙宇,什么活儿没干过。”
“那您跟我说实话,”陈巧儿指着那根大梁,“这根梁,它真的还能撑三年?”
张头沉默了。
周围的几个工匠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在陈巧儿和张头之间来回。
良久,张头开口,声音低了下去:“陈娘子,您是明白人。可这宫里的活儿,有时候不是明白不明白的事儿。少监说了,这是先帝年间安的大梁,是上好的楠木,用了二十年了,能有什么问题?真要换,得拆掉半个殿顶,得把瓦片全掀了,得……得花多少钱?得耽误多少工期?再说了,咱们换下来的这根梁,算谁的?是先帝用的东西不好,还是咱们这茬人没本事修?”
陈巧儿听着,一句一句地听,听到最后,她笑了。
是那种气得笑的笑。
“所以,因为怕花钱,因为怕麻烦,因为怕担责任,就让这根梁在这儿悬着?让以后坐在这殿里的人,头顶上悬着一把刀?”
张头没说话,但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陈娘子,您去哪儿?”
“去找能听懂人话的。”
将作监的衙署在皇城的东南角,陈巧儿一路走得飞快,守门的禁军差点没拦住她。
“我要见少监。”
当值的书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少监不在。”
“那我等。”
书吏的笔顿了顿,抬眼看她,这回打量得仔细了些,从她沾着灰的衣裙看到那双还带着木屑的手,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您是……垂拱殿修缮的那个陈巧儿?”
“是。”
书吏放下笔,站起身来,态度倒是比方才恭敬了几分:“陈娘子,不是下官拦您,少监确实不在。今儿个是工部议事,少监一早就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下官也说不准。”
陈巧儿看着他,忽然问:“那您能不能告诉我,关于偏殿那根柱梁的事,少监是怎么跟工部说的?”
书吏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这……下官不知。”
“您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书吏没接话,只是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陈巧儿点点头,转身要走。
“陈娘子。”
她回头。
书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下官多嘴一句。这事儿,少监未必是不想办,是办不了。那根梁,是当年蔡京蔡相公督造修缮时亲自验过的,说能用五十年。如今才二十年,您说要换,换下来的,不光是木头,还有蔡相公的脸面。”
陈巧儿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通了。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技术问题,不是什么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是派系的问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蔡京蔡相公的脸面问题。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在项目工地上听过的一句话:最难搞定的,从来不是工程本身,是工程背后的人。
“多谢。”她冲书吏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将作监的大门,陈巧儿没回工地,而是沿着皇城的城墙往南走,一直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