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晏如心底默念着这三个字,乍然觉得不可思议,旋即又想着原来如此。
他对这位皇叔知之甚少,却也清楚若论起血统,对方尤其尊贵。
勉亲王不仅是先皇的嫡子,其母高皇后还是太祖皇的侄女,出身远非成帝可比。
当初太祖皇以及先皇都属意他继承大统,奈何这位天生不是治国理政的料,只想过安闲富国日子,皇位这才旁落到成帝身上。
成帝登基后,并没有就此打消对这位嫡兄的防备,虽给其亲王的荣宠,但越过他为他的世子划分封地,更要求他无诏不得离开京都。
名义上是让他待在京都这片锦绣地坐享荣华,实则是残忍的禁锢。
可勉亲王欣然接受,没有半点抗议。
之后的十余年,他在京中混迹于酒楼花巷应酬,将自己养得大腹便便,每逢宫宴,与成帝兄友弟恭,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而本身福泽深厚的他在子孙缘上十分单薄,宅院里成群的妻妾都没能给他诞下一位世子。
世子之位空悬,断了香火的他许是羞于见人,这两年极少活跃在人前。
以至于许多人都要忘却当年他是夺嫡风云中的热门人选。
在背后搅弄波涛的弄潮儿居然是他。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存在。
那么刚刚的疑窦能解释得清了。
曾有传闻说,先皇为护这位嫡子日后安康无忧,死前将一批武艺高强的暗卫留给他任用。
因此他能就地格杀宁家上下,血洗官邸,有恃无恐。
“净潜,你好大的胆子,张口污蔑圣上之兄,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明明越发接近真相,钟晏如的脸色反而沉如万年寒潭。
净潜真被他的神情唬住,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说辞:“小道绝无虚言,若非亲眼所见,小道岂敢攀扯皇亲国戚?”
钟晏如追问:“那你说说,勉亲王为何要去营州?”
净潜:“因为营州荫县盛产金矿,而勉亲王爱财如命。”
“他想要挟宁兹远伪造账册,将多余的金银往他京中的王府运送,然而那位宁大人是个耿直的,不肯受他胁迫替他做事,便被王爷当场灭了口。”
钟晏如眉心深折:“那朱家在其中又出了什么力?”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净潜没想过再隐瞒:“朱笏看似是在查贪官污吏,实则是从中作梗,帮勉亲王敛财,并将荫县内的官吏换成朱家人。”
“而那些强敛上来的金银是靠着给百姓加赋税,压榨矿工三餐吃食夜以继日地采矿以及那些直臣零零散散的棺材本凑出来的,至于大头,全部悄悄转为勉亲王所有。”
黎民遭受的无妄之灾在招摇撞骗者、尸位素餐者、蠹政害民者口中,轻飘飘如烟云。
光是听着,钟晏如袖中的手不免攥成拳,发出骨骼被挤压的咔哒声。
“勉亲王与朱家究竟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净潜:“勉亲王愿意扶持四皇子上位,允许朱家成为世家之首,新皇需得为勉亲王时刻敞开国库,赡养他至寿终。”
勉亲王他看似要的是钱,可国库关乎王朝方方面面的经营流转,他如何不是大权在握。
唯一的区别是他想坐享其成,不必亲自参与理政而已。
可照朱家眼前的实力,助四皇子登基也非难事,四皇子一旦夺权,朱家自然能够水涨船高,往后的君主皆会流有朱家血脉。
他们又何必要舍近求远,听命于勉亲王,让渡出滔天的利益。
“朱家缘何甘愿给勉亲王卖命?”钟晏如再次问到了关窍上。
净潜不答反问:“殿下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诚如他所言,钟晏如猜到一个可能,但他不能确定。
事关皇室秘辛,他总得谨慎些。
得净潜颔首,他便清楚自己的猜测并未出错。
他自小居住的后宫藏污纳垢,昔日的平静安宁到头来都是刻意维持的假象,一戳就破。
也不知有朝一日成帝得知这么多年来他都在为旁人养育儿子,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小道已将自己知晓的全告诉了殿下。”末了,净潜道,心底滞后地泛上惴惴。
他是不是过于坦诚,即将在太子面前失去利用价值?
钟晏如道好,不忘安抚净潜:“大师今日这般鼎力助我,本宫铭记在心,来日定会投桃报李。”
净潜的心落回肚子里:“多谢殿下。”
与上一次的情形恰巧颠倒,钟晏如目送净潜离开东宫。
风满袖,中庭淡月照三更,熹光无处寻觅。
即便他已了解部分底细,可要向世人揭露真相,大不易。
口说无凭,具体细节仍需他继续搜
集证据,方能在必要时将这群恶人一网打尽。
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