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清却无法忽视他那饱含深意的凝视,反正事到如今也是瞒不住了,因此主动挑起话头:“父亲,你想要问什么就问吧。”
“你去栎州前是不是就想好了?”这会子容决算是回过味来。
“是。”青年斩钉截铁道。
“你”了半天,容决没能说出多余的字,恨铁不成钢地唉了声。
容清也知晓自己今日此举做得不厚道,“多谢父亲在朝堂上替我圆话。”
容决用鼻孔哼气,勉强接受他的感谢,问起另一桩事:“陛下他、”
“父亲果然也发现了。”
容清拣着能说的,言简意赅道:“阿璇如今仍在皇宫内,陛下想要立她为后,但她不愿意,而陛下那边不肯放人,所以儿子斗胆请求赐婚,想要将她带出宫。”
短短一句话,里头错综复杂的条理叫自以为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容决也不禁咋舌。
“你是说、”男人不自觉拔高语调,但顾忌事关那位的名声,忙又将声音低下去,“你是说陛下心悦宁璇?”
容清郑重地颔首。
“怎会如此?”容决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但他转瞬联想到,钟晏如登基不久就急于帮宁家平反,还破格追赐宁兹远“文正”的谥号,这让他心里信了几分。
原本不清楚内情,容决尚能同意这桩婚事,如今再回想早朝发生的一切,犹如五雷轰顶,“你糊涂啊,如许。你这样岂不是在打君主的脸?跟他抢人,你莫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阿璇本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何来争抢一说?”
“人无完人,帝王就没有犯错的时候吗?他做得的是强娶民女的恶事,我则是顺理成章地请求赐婚,父亲竟辨不清孰是孰非?”青年眸子澄明,理直气壮。
容决被他接二连三的反问堵得无言以对。
车厢内陷入沉默,父子二人看着彼此,谁也不退让。
好一会儿,是容决率先呼出长长一口浊气,“你与宁璇通过气了?”
“她并不知晓,这都是我擅自做出的决定,是儿子一厢情愿。”
好一个“一厢情愿”。
容决的眉心拧得更紧,连声道罢了罢了,“你如今翅膀硬了,我能管你一时,却管不了你一世。”
容清亦反应过来自己将话说得太尖锐了些,启唇想要说点什么,碍于容决抢白道:“我知晓你还怨我,怨我当初没能收留阿璇,使得她连带着疏远了你。此事我问心有愧,但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那时我人微言轻,只能先护住你们母子二人。十个指头尚且有短长,更何况是人心,我偏袒你们,我不认为这是什么深重的过错。”
“如许,我只送你一句话,但愿你不后悔今日所为。”
“儿子不悔。”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容清就言明决心。
青年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此情此景,容决忽然忆起,当年他从营州动身去京城参加会试时,曾对妻子崔纭昕立誓,“若没能高中,我就不回来了,越性寓居京城等待再考一年”。
后来崔纭昕总说,容清这孩子看着谦和散淡,其实很像他,性子倔,认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一瞬,容清陡然知觉,她说的一点没错。
“那就好,”男人心里感慨万分,面上摆出事不关己、当甩手掌柜的姿态,“我不会再干涉此事。”
不干涉便是默许,默许便是会给他托底。
容清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顺竿上爬:“多谢父亲成全。”
父子之间的默契便是如此,不用废话,心领神会。
*
午后宁璇去了趟御花园,径直到凉亭欣赏那两株木槿。
钟晏如已经将遮蔽的布跟架子撤走,槿花在暄日下千瓣娇艳,竞相斗绰约,格外夺目。
没走两步,她就热出了一身的汗,于是躲进凉亭的荫蔽里乘凉。
司萍跟着她,殷勤贴心地替她摇扇。
池边偶有凉风吹过,宁璇脸侧的发丝随之晃荡,说不出的俏皮,她双手托着腮,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此刻要是能有碗蜜沙冰酥酪就更好了。”
但司萍知晓她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没好气地开口:“姑娘莫不是忘了,前两日你贪凉吃了三碗冷元子,昨儿下午捂着肚子脸直发白。那时姑娘是怎么对奴婢讲的?”
司萍把她那会儿的哼唧学得惟妙惟肖:“我再也不馋这口了……至少五日之内,我都要缝上嘴,不碰凉食冰饮。”
“姑娘自
个儿说的话,怎么扭头就不当做一回事了?”
“您是明事理的人,凉的东西对女子不好,固然能得到一时快活,但痛起来别提有多受罪。奴婢也不是一点都不准你吃,但要有所控制。”
女孩就似打开了话匣子,一句接着一句,让宁璇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自从她帮了司萍之后,女孩浑然将她当作恩人看待,这头一件事就是关心起她的身子。宁璇稍有些不适,对方便如临大敌。
换谁能想到眼前口若悬河板起脸来管教她的女孩,曾经连瞧她一眼都害怕呢?
啧,宁璇捻了捻耳垂。
她委实还有些怀念从前那个文静温顺的司萍。
“姑娘这是嫌弃奴婢多嘴了,是不是?”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司萍两弯眉一耷,扁起嘴委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