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一道影子连爬带滚地来到他跟前,“陛下,不好了!”
待定睛一看,钟晏如对上夏封惨白的脸,听见他带着哭腔道出自己此刻最不想听见的话:“湫月轩走水了!”
夏封的话音刚落,便见到帝王一言不发地往外跑。
他也急急忙忙地追上去。
夜色幽暗,唯有湫月轩四周,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
火势远比梦里的还要大,一路上灰尘如柳絮似的飘散,落在他的发间。
两人赶到时,太监宫女们已经开始提着水桶往殿宇上
浇,可那火见风猛长,哪里是能够轻易扑灭的。
大火模糊了视线,屋门又是紧闭的,根本瞧不见里头的情形。
“她人呢?”他左右四顾,终于在前头找到了灰头土脸的婇薇。
女孩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脸蛋上几条宽泪齐齐滑下,跪倒在震怒的帝王脚边,“宁姑娘怕是还在里面呢……”
“都、都是奴婢的错,没能早点发现走水……”
钟晏如的心急速地往下坠。
正说着,火焰将房梁与牌匾都烧得掉了下来,哐当一声,震得他身形一晃。
“陛下,您冷静些,”夏封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没什么底气地劝说,“宁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更有您的龙气庇护,一定不会出事的。”
已经有侍卫开始冒着火破门,然而大火就像是张牙舞爪的妖怪,时而哔哩啪啦地爆个响,使得他们迟迟无法前行。
冷静?他怎么可能做到冷静?
一想到时间拖得越长,宁璇就越危险,他岂能坐以待毙?
钟晏如挣开他的搀扶,脱下外袍将其浸入水缸里,飞快取出披在头上,将口鼻与后背都覆住,随后不管不顾地冲上前。
“来人啊,陛下您别做傻事!”夏封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一张口被烟尘呛得直咳嗽,却也顾不得其他,尖声喊道,“陛下,陛下您不能进去!”
火从门缝里透出来,烧得门外的地一片滚烫。
钟晏如任凭火将背后的退路阻挡,好似没有知觉地往前闯,一脚踹开本就岌岌可危的门。
屋内的态势更加糟糕,火焰跳跃得比人还高,逼得他寸步难行。
炙烤热浪迎面而来,烧得青年眼眸通红。
“阿璇,宁璇!”无人应答他焦灼的叫喊。
这方炼狱中,他还没能说几句,就已经感受到快要窒息。
影影绰绰地钟晏如看见前方似乎有个人影,他当即向那儿奔去:“阿璇,是你吗?”
在他后脚赶紧追入屋内的幽锋正好瞧见他顶上一根横梁开始松动,变了脸色:“陛下,小心——”
*
宁璇随着沉璧疾走,黑夜里,对方牵着她的手腕,在无形之中给以她力量。
奔跑当中,她终于记起三年前那次出逃的感觉。
恐惧、慌乱,但更多的是豁出去之后追逐自由的欣喜。
再度看见那扇曾经将她拦截下的宫门,宁璇沉寂许久的心咚咚作响,一对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角楼上的飞檐。
距离宫门打开还要一段时间,她们于是躲藏在丛中伺机而动。
这一路她都没来得及回头望,也不知道湫月轩那儿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这场火烧得如此猛烈,只怕庭院内的那几株木槿也活下去了。
活不成也好,生长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本就委屈了它们。
她都要离开了,还担心那些花儿的命运做甚?宁璇摇头甩去这没用的念头。
采买的队伍推着独轮车出现,车上放置着稍后要满载菜果的木桶。
沉璧与她相视一眼,悄然跟在队伍的末尾,与他们一道向宫门走去。守门的侍卫已经齐力推开沉重的宫门,等着检查他们的身份。
宁璇垂着头,掩在袖中的手指紧紧地抠着掌心,生怕到了这个档口被发现。
听见那句“且慢”时,她捏着一把汗,浑身被钉在那儿。
“买好东西之后即刻回来,别在宫外逗留。”——原来没有对她们起疑。
宁璇将心咽回肚子里,松开不自觉咬紧的齿关。
为首的宫人喏喏道是,侍卫于是放行。
之后,她脚下轻飘飘的好似踩着云,随队伍往外走。
直至走出去好几步,宁璇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高高的宫墙,心里这才有了出宫的实感。
她竟然真的逃出来了?!
不可思议的狂喜席卷宁璇的全身。
她曾将这一步之遥视为天堑,今时今日迈出樊笼,却远比她想的要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