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子,哪怕是陌生人都会觉得不忍多看,何况是深爱她的钟晏如。
幽锋没应声,心里知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让帝王见宁璇的尸身,他是不会相信这个事实的。
钟晏如昨夜被烧着了脚,脚底的伤口被粗粝的地面一磨,周遄算是白给他包扎了。
血色洇湿纱布,在地上拖拽出一串染红的脚印,叫后头的夏封与幽锋看得心惊。
被大火夷为平地的庭院内,钟晏如一眼就瞧见了那抹如雪的素白。
大火烧了大半夜,空气里那股焦糊的气味挥之不散,疯狂地刺激着他的嗅觉。
走到白布跟前时,钟晏如脚下一个趔趄,跪倒在这具尸体前,迟迟没伸手将布掀开。
幽锋走到他身后,将后来搜查到的事情说与他听:“走水的时候,宁姑娘她从里头将房门锁上了。”
“据她身边的宫女交代,两日前,她借口夜里怕黑命她去领了不少灯油,而屋里确有被烧毁的半个油桶……是以,属下推测,这火是宁姑娘自己放的。”
身侧的帝王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满头青丝凌乱地铺散在肩头,垂着眼睫,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实则钟晏如在将字字句句掰开了咀嚼,心里似被凌迟一般疼痛。
原来她这些时日都在琢磨这些,为何他就没能看出来她的异样呢?
活生生地承受烈火焚身之痛,那该有多疼呐。
她得多恨他多厌恶他,才会用这种法子毁掉这具躯壳,叫他再也不能纠缠着她。
她总说他心狠,可真正狠心的人明明是她啊,用这般惨烈的死法决绝地离开,不曾留给他只言片语。
钟晏如几番滚动喉咙,终于还是掀起白布的一角。
入目是一片黢黑,被烧得面容模糊,皮与骨黏连不清……
饶是手下沾有不少人命的幽锋,都有些看不下去,胃里泛起恶寒。
钟晏如却死死地瞪眼盯着,一寸一寸地辨认这究竟是不是宁璇。
尸体与诸多证据摆在面前,他还是心存侥幸,万一不是她呢?
万一呢?
当瞧见她腕间套着的那个镯子时,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轻声唤道:“阿璇……”
五日前,他强硬地将一只嵌珍珠镶凤的金镯往她腕上带,手镯是特地按照她的尺寸打造的。
凤鸟的纹样,非正宫皇后不能使用。他意在告诉她,无论她怎么闹,怎么折腾,她都是他认准的皇后。
宁璇死了,他的阿璇死了。
是他将她逼死了。
他怎么不去死呢?
巨大的哀伤似把钝刀插入胸膛又剖开,钟晏如张开嘴,仿佛被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说不出一个字。
五脏六腑寸寸崩裂,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直地往上冲,他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
鲜血绽开如妖艳的花,与泪齐齐滴下,染红了素白的布。
那红与白何其刺眼,令他眼前发黑,再次失去意识。
*
历经整整两日的车程,宁璇终于抵达荫县。
她挎着简单的一个包袱,与车夫挥手道别,“你已经帮了我良多,剩下的路由我自己走便好,有劳你回京后替我向王爷道谢。”
虽说已经逃出来了,但以防钟晏如会回过味觉察出那场火的异常,循着蛛丝马迹搜寻到假死脱身的她,宁璇不敢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晃悠,何况荫县是个处处都有可能碰见昔日熟人的地方,她更不能随意露面。
就近在一家店里买了顶斗笠,她不紧不慢地走过纵横的街道,观览四周。
日头不冷不热地照在身上,鼻尖是市井里混杂的烟火气,这般闲散又自在的日子,她盼望了整整六年,终于在今日得偿所愿。
宁璇的心飞扬起来,步履都不自觉变得轻快。
不大的县里人声嘈杂,应该是朝廷重新管治过,又恢复了生机。
起初那阵新奇过去后,宁璇滞后地感到难过。
故地重游,这原是她生长的地方,此刻她却好像是个歇脚的过客。
离家六年多,街旁的茶馆酒肆都已换了不知多少批,曾经她常踏足的糖水铺变成了成衣铺子,宁朏爱吃的那家酒楼前站着生面孔的店小二,正热情地吆喝。
这儿还是荫县,却并非是她念想的荫县。
从这条长街一直往西走,她的目的地是宁府与县衙。
经过巷子时,宁璇忽然顿住,往深处看去。
青石板绵延的尽头,窄窄的白墙边,柳记包子的木牌随意地摆在独轮车前面。木牌陈旧,甚至掉了漆。
她且惊且喜地走过去,隔着斗笠垂下的面纱,认出了擀面的男子就是她熟识的柳叔。
对方苍老了许多,两鬓间杂灰白,当他抬眼看过来的那一刻,宁璇心底有两种迥异的想法,既希望他认出自己,又害怕他认出自己。
他像对待寻常客人一般询问她:“姑娘想要买肉包子,还是菜包子?肉包四钱一个,菜包二钱一个。”
阔别许久,故人对面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