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业上遇到难处,他也从不会用哭解决问题,总是冷静地攻克。
林怀钰某次进宫看望林梓瑶时,对方垂着眼,忽然说她很希望太子可以多哭一哭闹一闹,那会儿的他不解其意,调侃她得了个聪颖听话的皇儿竟还不满足。
后来他方才想明白,她这个做娘亲的是希望钟晏如不用那么懂事,不用那么叫人省心,可以拥有寻常孩童的寻常喜乐。
七岁之后,林怀钰唯一一次见他哭,是在林皇后的棺椁前。
十三岁的少年,身形瘦长如青竹,连落泪都是无声无息的,独自承担起莫大的委屈与恐惧,自此瞒着整个林家筹划起对成帝的复仇。
今时今日,为了心爱的女娘,他再一次掉下眼泪,抛却颜面尊严,
笨拙地重复:“求求你了、求求你……”
钟晏如并非没有情绪,而是在过早的年纪被迫收敛心思。
那些没及时得到抒发的情绪郁积在心口,反而成了一把戳向钟晏如的利剑,让他变得偏执,患得患失,爱得痛苦又别扭,害己又害人。
瞧见青年失魂落魄的模样,林怀钰终是心疼不忍,软下语气:“若瑜,事已至此,你且好自为之,别再继续错下去了。”
他到底是不敢轻信他,不敢给他接近宁璇的机会。
“你让她安宁地走吧,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怔然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钟晏如脱力地跪坐在榻上,抿着颤抖的唇。
他哪里能安心地歇息呢。
一闭上眼,宁璇的身影就浮上脑际,走马灯似的变换。
她与金盏草交相辉映的明眸善睐曾驱散他眼前的黑雾,叫他重新活了一次。
她在东宫的院子里认真地修剪海棠花枝,听到他的呼唤后小跑过来时,裙摆舒展如亭亭玉立的菡萏。
他陪她度过的第一个生辰,她吃着长寿面悄然红了鼻子眼睛。
她答应为他绣香囊后,他没跟她说过,他偷偷去侧厢看过她。
女娘穿针引线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灯如豆,却照得他心里好暖好满足。
上元灯会上,她戴着难掩俏丽的玉兔面具,猜中灯谜后眼里的光芒比所有花灯加在一起还要耀目。
他不要天上的星辰,只贪求她瞳仁里小小的自己。
被阴谋诡计裹挟的日子,她抱着他,温言问他是不是很累。
嗅着她身上干净如春阳的气息,他总能感到很安心,为他们共同的未来搏斗,再劳累也是值得的。
再到后来,她被金锁链吓得浑身都在颤抖,惧怕他的靠近。
见到他们的喜服,她用怒目瞪着他,举着被血染红的簪子说恨他。
出逃被抓回来后她低声下气地哀求他放过柳青樾,那一刻起她再没对他真心地笑过。
前年年关,她安静地被他抱着,漂亮的脸上沉沉的,毫无波澜。
几日前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中,她像是疲惫失望到了极点,问他能不能将从前的钟晏如还给她……
他怎么就一步步弄丢了那样美好的她呢?
她说他恩将仇报,说得一点没错。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东西,他哪里配得上拥有她?
“阿璇,阿璇,”心痛到无法言说,钟晏如攥着那只残缺的玉簪,用力到被碎玉扎破掌心,“对不住,阿璇,是我对不住你。”
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淌下,与手腕上鼓起的青筋交错,像是什么阴煞的符咒。
年轻的帝王却恍若不觉,低声的呜咽犹如野兽哀鸣,在偌大的宫殿内回荡。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只要你能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阿璇,我不能没有你……”
迟来的醒悟与悔意如万蚁咬噬着他的心,蚕食他的血肉,挖空他的躯壳。
好痛啊,全身没有一处不痛。
直至哭到竭力,哭到眼眶里流不出泪,钟晏如瘫倒在榻上,脊背弯曲,身子蜷缩起来,仍对着虚空一遍又一遍地叫阿璇。
好似这样能够赎罪,能够祈求她来入他的梦。
哪怕她来打他、骂他,他也愿意啊。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夏封进来时被到处干涸的血迹吓了一大跳,“陛下,陛下!”
明黄色的床榻上,帝王长发掩面,露出的眼眸沉寂,睫羽一眨不眨。
倘非他的胸膛在起伏,夏封都要怀疑他……
但瞧着他掌心可怖的伤口,也足以叫夏封哭丧着脸,“咱家知道您为宁姑娘伤怀,但您何苦折磨自个儿呢。”
天色已完全黯淡下来,月光投在榻前好似白霜。
钟晏如恍惚间已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他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的,“我其实是在做梦,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