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他仍旧割舍不下那点微末的香气,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轻耸鼻子,露出痛苦又着迷的神情。
然而这气味总有消失的一日。
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钟晏如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迷茫地发问:“阿璇,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殿内冷寂无声,衣服胸口处被帝王的泪洇湿,似擦不去的墨团。
第108章一蹶不振
翌日清早,宁璇的骨灰便被送往荫县,由林家的暗卫护送。
钟晏如并未现身阻拦,将自己封锁在景阳殿内。
床榻上,香囊,破碎的风铃、玉簪,玉兔面具,留有他们指印的白纸,他们一道雕刻的玉章,全部与宁璇有关的物件都被陈列出来。
而他被这些东西围绕着,由此得到聊胜于无的慰藉。
想到她的骨灰大约已经离开皇城,钟晏如对自己说,瞧,放手也没那么难。
倘若从前他就能及时抽手,也不至于叫她香消玉殒。
思及此处,他的心脏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犯疼。
“阿璇……”
他仍旧不愿接受宁璇的离开,于是过得昏天暗地,企图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实则心狠的女娘根本没有入他的梦,一切不过是他的幻觉而已。
一日,两日,三日……整整十日,文武百官迟迟都没等到帝王现身。
知晓底细的林怀钰被他们成群地堵住询问,他哪里能明说这桩堪称造孽的事情,只得含糊其辞,三言两语带过。
林怀钰面上不显,心里也是急的。
再这么拖下去,人心不免动荡,钟晏如这皇位未必还能坐稳。
于是林怀钰叫林尧晟再次入宫探望,期冀钟晏如能够听得进同龄人之间的劝说。
他身为一国之君,在其位谋其政,自然得对王朝与百姓负责,岂能不顾朝政,耽于情伤一蹶不振?
林尧晟道是,心中却没底。
他比林怀钰知道的更多,清楚钟晏如对宁璇的执念几乎到了疯魔的程度。
人在的时候他都要借酒消愁,宁璇这一死,只怕要将他的三魂五魄都给带走了。
莫说是处理朝事,他未必能将自己照顾好。
立在宫门前,身负全族期待的林尧晟深深地叹了口气。
“且慢,林大人。”身后传来一道略微沙哑的男声。
林尧晟偏首,在看清来者是谁后目露惊愕,“容大人。”
这几日,同样称病的还有容清。
对方明显还未好全,俊秀的脸庞比素色的衣裳还要惨白,似是清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变得凸出了。
他忽然抱恙显然与宁璇的死脱不了干系。
一对君臣,竟然为同一个女子牵肠挂肚,当真是难得一闻。
天之骄子间总是少不了相互比较的,何况他们是同年登科的进士。
很早之前,林尧晟便从旁人口中或多或少地听到过容清的姓名以及他的文章,同样活在赞誉之中的林尧晟自然而然地对这位青年生出了好奇心,想要探探他是否名不虚传。
未曾料想他们的第一次切磋就是在科考上,对方胜过他成为状元。但林尧晟不觉得殿试的结果能代表一切,倘如容清只会空谈,那便也不值得他结交。
后来钟晏如有意提拔容清,他们的交集才逐渐多了起来。
御书房内,容清与他一道坐在最末的位置。
对方话很少,但每次开口,不紧不慢,总能说到关窍上。
一来二去,林尧晟开始主动与他交谈,了解得越多,越是钦佩叹服此人的品行才学,颇有些相见恨晚。
这么多年来,除了钟晏如,容清是第二个入了他眼的同辈。
平素容清性子澹泊无争,那会儿青年胆敢在朝堂上公然向帝王请求赐婚,林尧晟既吃惊,又实打实地为他捏了一把汗。
两边都是无法割舍的好友,得罪哪一方都非他所愿,故而林尧晟有一段时日刻意躲着这位同僚。
幸而钟晏如是个拎得清的,没有因私情耽搁任用容清。
这两年里,君臣之间公事公办,再无更多瓜葛。
可世事难料,谁承想,今时今日他得安慰两个痴情郎。
“如许兄,你、”林尧晟婉言劝道,“你千万珍重身子。”
容清颔首道多谢,眉宇间的伤痛没能消减半分。
起初得知宁璇的死讯时,他深感不可置信,可容决面色沉痛不似作假,他方才不得不相信。
与宁璇的最后一面历历在目,他无比痛恨自己,为何当初明知她是刻意与自己撇清关系,却在最后一步退缩,没能坚持将她带离苦海。
而之后的两年多里,他也没能朝她伸出援手,一次都没有,因为他不敢面对那日的屈辱,不敢面对自己卑劣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