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抵果真也是冷清冷性的人,想到总归不会再踏足京都,便不欲寄信澄清自己还活着。
“司萍她到了出宫的年岁,我封了一笔宝钞,可保证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出宫后,她盘下一间西市的胭脂铺子,生意经营得挺红火。年初她家中的继母生了场病去了,如今一大家子都仰仗着她。她的爹与弟弟还算是识好歹,将她当作主事人供着,不敢造次。”
“是德王主动告诉我你还活着,你放心,我没动沉璧,已经让她回到德王府了。至于其余伺候过你的宫女,要么出了宫,要么跟着几位太妃,日子都不算差。”
末了他一语带过,“容清如今已是阁臣,受新帝重用,炙手可热。”
纵使他没明说,但宁璇心知,他对这些人还是留情了。
“多谢,”她道,“我替他们谢过你。”
寡淡的交谈好像就此到了头。
曾几何时在东宫内,他们无话不谈,而如今,钟晏如竟不知该挑起什么话头。
明知此刻不是最佳时机,但他就是忍不住:“阿璇,你用假死骗了我一次,我也用哀诏骗了你一次,这便算是扯平了恩怨。你说你放下了过往,那我们为何不能重新开始呢?”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朝前看,唯有他,还执拗地停留在原地,徘徊不肯离去。
他不能想象没有宁璇的未来。
她不再回避,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堪称恳切地请求:“钟晏如,我们好聚好散,行吗?我不想与你闹得太僵。”
钟晏如动了动干裂的唇,终究是无言以对。
宁璇也不为难他,起身走进西厢房,腾出地方让他静思。
微妙的气氛一直僵持至夜晚,钟晏如迟迟没出来用饭,当然也不肯喝药。
女娘三令五申要他两日后离开,他只恨自己不能病得更严重些,最好下不了榻,方能赚取她微末的怜悯。
宁璇怎会猜不到他的念头,立在门外,扬声让里头的人听清楚:“陛下若执意糟蹋自个儿的身子,我也束手无策。两日之期一到,无论你的病是否见好,我都会狠心逐客。”
“热水已经烧好了,陛下且好好掂量掂量,要不要出来浣澡。”
说完,她就潇洒地走开,径自熄了灯,上榻歇息。
不一会儿,她隐约听见屋外传来推门的声息。
出乎她的意料,对方颀长的身影竟出现在了西厢房的窗纸上。
宁璇凝视着他,见他抬起手时,不由得屏住呼吸。
心跳由慢而快地撞击着她的胸膺,呼之欲出。
幸而钟晏如还是犹豫了,宛如被拔去毒牙失去攻击力的蛇,不敢轻易上前。
过了几息,待他走远,她遂放松绷紧的身子。
这两日他的一次次退让,宁璇皆看在眼里。
她理应感到欣喜才是,可心底好似塌下去一块,隐隐作痛。倘若一开始他拿出这般态度,他们也不至于走到今时的两难地步。
素月分辉,照得她心凉似水——
作者有话说:狗狗之间的互斥……
第118章下跪赎罪
日升月落,院子里没有树荫遮挡烈日,晌午时分热得叫人没处躲。
宁璇坐在屋檐下,黄耳跪趴在她的脚边,将宽大的舌头伸得长长的,粗粗地喘气。
由于天气太热,黄耳蔫得甚至没力气与钟晏如针锋相对。
当着钟晏如的面,她抱着那桶湃过的果子,一口咬下去。
沁凉脆爽,不输于宫中被冰过的瓜果。
她原还觉得有些心虚,毕竟从前在深宫时,他总是严苛管束,不允许她多食这些寒凉的东西。
或许是清楚自己不再有资格束缚她的举止,钟晏如沉着脸,却是一言
不发。
连着吃掉大半桶果子,宁璇快意地眯起眼,额前停止了淌汗。
难熬的溽暑因为嘴中的冰果,也显出几分可爱。
他们算是相安无事、互不打扰地度过了两日。
钟晏如乖顺地用饭与喝药,只是情绪一直不高。
这日早,郝婆婆送来的鸡蛋剩下最后一个。
宁璇毫不犹豫地将其让给患病初愈的钟晏如,顺道提起他不愿听但避无可避的话:“今日已是你住在我这儿的第三日、”
没等她将话说完,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忽然就站起来。
高大的身形于她眼前覆下一片阴影,叫曾经被数次胁迫的宁璇下意识地掐住手心。
倘若他胡来,她也绝不会吝啬巴掌。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下一瞬,男人弯曲双膝,就此跪倒在她脚边。
他刻意用了力,感知不到疼似的,膝盖骨重重地磕着坚硬的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