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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第9页)

她直接奔着常光顾的一家果子行去了,这家的果子非常新鲜,果皮上往往还沾着清露。

几乎无需挑选,就都是汁多味甜的好果子。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许多果子又不能够长久地放着,所以宁璇仅仅挑了小半篮就及时收手,紧接着去买豚肉。

她自己偏向于吃腈肉,然而考虑到馋嘴的黄耳,倒不若花更少的价钱买些五花肉。

实则市集上肉的价钱相差无几,毕竟屠夫们都是通过气的,不能坏了规矩,故而宁璇每次都轮换着买,也当作是结交新面孔。

这些经验都是她这两年慢慢积累下来的。

女娘的身影如同滑溜溜的鱼一般,驾轻就熟地混迹于各个不同的摊位。

倘非他的眼神一直未曾离开过她,钟晏如想他或许是要跟丢的。

人来人往掀起的汗臭味、血肉的腥味与菜果天然的香气杂糅在一处,统统搅和成股恶臭,难闻得叫人想要掩鼻。

更别提周遭一刻未曾停歇的说话声,比之议论纷纷的的早朝更加聒噪,礼节在这地盘上不管用,撕扯着嗓子喊话成了唯一管用的法子。

没有一处不在挑衅着钟晏如的神经。

可想到原本是官宦小姐的宁璇能够毫无芥蒂、习以为常地行走其间,他忍着额角的鼓动,紧紧地尾随女娘。

趁着屠夫将肉切碎的工夫,宁璇听了一耳朵旁边两位妇人的谈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却自有平平淡淡才是真的乐趣。

忽然间,市集的入口有一匹快马疾奔而来,马上的驿卒插着白羽翎,高喊道:“都让让,都让一让!八百里加急的哀诏!今上宽慈,特准百姓立着接旨。”

众人顷刻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原本喧闹的市集骤然寂静无声。

五年前他们才经历过一次国丧,对仪式心知肚明,该摘冠的摘冠,该卸饰的卸饰,缄默地等待宣旨。

宁璇跟着身侧的妇人一道低下头,心里则似炸开了滚滚惊雷,叫她一时间脑子被空茫占据,什么都顾不得想。

钟晏如隐于人群,摘下帏帽,也没料想到,他能在此地刚好听到自己的哀诏。

驿卒拔高嗓音,让在场的人都能够听清楚:“今上驾崩,自诏到日,官吏军民素服二十七日,严禁奏乐,市集暂闭五日,不得屠宰牲畜,百日内不得婚丧嫁。”

宣告完毕,那面沉如水的驿卒又匆匆地离开,马蹄溅起许多泥点子。

一任帝王故去就意味着新帝的出现,他还得去面见州县的官员,督促官府张贴告示,将新君的身份与年号广而告之。

直至一人一马远离,市集内才渐次响起低低的絮语,好似石子落入湖中后泛开的圈圈涟漪,但如何也回不到起初的热闹。

货郎们自认倒霉,明面上却不敢有任何不满,用布将摇铃裹起来,不再做买卖。

百姓也收拾着先后归家,人潮缓缓地往外抽离。

屠夫将砧板上切到一半的肉继续剁碎了,便收起刀,转头见到宁璇仍驻立在原地,神情呆愣,好心提醒道:“璇娘子,璇娘子?你的肉。”

宁璇被唤回神思,提起满载的菜篮,对他道声多谢,随即木然地跟随着其他人往外走。

还是刚刚那两位妇人,其中一位的手肘无意识地挤着她,低声对同伴说:“我记得上头那位不是才二十多岁吗,怎么就没了?”

“谁知晓呢?”另一位妇人是不甚在意的口吻。

虽说死的是皇帝陛下,可帝位变更、王朝更迭,距离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委实是遥不可及。许多人穷极一生,都被困囿在这小小的村子里,连达官贵人的衣角连见不到,遑论是九五之尊。

一时震惊以后,他们照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盯牢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踏踏实实地想明日该做什么活,又能吃什么。

“要我说,他还真是个难得的好皇帝。这些年官府换了青天老爷开始惩办冤错旧案,今岁县衙甚至抓了好几个仗势欺人的恶霸。夏秋的税也少了,我与我家汉子每年都可以有些盈余的钱,等到年节的时候买鱼跟肉吃……再说今日,他既没有让我们跪着听旨,也没有威逼我们夹道哭号,”妇人越说越觉得可惜,“这般贤明的好皇帝,怎么就没能长命百岁呢?”

“这倒是……”另一位妇人听着她细数起先帝的好,也有些动容,“若要我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哭得死去活来,我可嚎不出来……”

当今的皇帝死了,也就是钟晏如死了。

宁璇到此刻才从混沌的脑中整理出些思绪,将这两者关联起来。

是啊,他也才二十二岁,怎么就……

出宫两年多,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听见他的死讯。

明明是炎炎夏日,人挨着人联袂成云,宁璇却觉得如坠冰窟,身上的骨头活像被抽走了,留下一具空空的躯壳怎么也动弹不得。

她爱过他,也恨过他,唯独没有想过要他死。

这两年里她自认为已经放下前尘往事,心境尤其平和的时候,也动过为远在京都的他祈福安康的念头。

他是一国之君,亦是宁家的恩人,于情于理,她都该盼着他好。

而如今,这个曾在她生命里强势地镌刻下烙印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离开了人世。

宁璇不知晓德王有没有在钟晏如阖眼前告知他真相。

一想到他可能怀揣着本不该承受的悔恨不明不白地死去,她的心底仿佛被捅开一个窟窿,不大,却痛到让她全身发麻。腕间因此脱了力,那菜篮子忽然变得异常沉重,霍然翻落在地,篮子里的菜果掉了出来,朝四处滚动,经过诸多人的脚边。

“小娘子!你的东西掉了。”

“小娘子,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

耳畔纷杂的关切似在远处,又像在近旁,宁璇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泪争先恐后地溢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都能想到大庭广众之下自己有多狼狈,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疯子。

可泪水怎么也擦拭不完,她蹲踞下去,徒劳地就近捡拾着沾上尘泥的脏菜脏果,手不听使唤地在颤,像是得了什么怪病,好不容易捡到一个果子又从她手中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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