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百口莫辩,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罪魁祸首恍若不觉她幽怨窘迫的目光,径自拿起一支木槿花簪,对货郎道:“替我包起来吧。”
碰上连价钱都不问的豪爽主顾,货郎面上堆着的笑愈发粲然,夸道:“郎君眼光真好,这花簪素雅,正配娘子。今日是中秋佳节,小的于此祝两位甜蜜和美,百年好合。”
钟晏如坦然自若地道多谢,徒留宁璇尴尬地扯起唇。
待走远了些,似是预见到她要说什么,男人道出她没法拒绝的条件:“你若真心感谢我今日出手相救,就收下这支簪子。”
他就是算准了她不愿意欠他人情。
宁璇被堵死后路,只得顺着他递出的台阶下去,攥着簪子,心弦乱得不成调。
他可以三言两语抹清今夜的恩情,她却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
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又成了互不理睬的陌生人,各自归家,将背影留给对方。
回到寂静的院子里,钟晏如褪下衣裳,眼睛都不眨地舀起冷水往身上冲。
冷水碰到后背的伤口,激起丝丝麻麻的痛意。
方才他看似游刃有余,实则被马车划蹭到了,为了不叫宁璇担忧,他抿着唇硬是没吭声。
后来他也不敢跟女娘靠得太近,怕被她嗅到身上的血腥味。
月华如水,淌过他起伏的月匈月堂。
被打湿的墨发是上好的锦缎,蒙住来势汹汹的暗潮。
搭在桶边的手指蜷起,又骤然往虚空一抓,显出主人的气急败坏。
钟晏如的表情隐在沉寂的暗影里,最终臣服于这阵直白的冲动。
半晌,他再度想到宁璇微启的唇,急促地翕动鼻翼,琉璃眸子里的暗色涣散开,久久都不能聚焦。
“阿璇……”湢室内响起的语调半是痛苦半是欢喜,似被烈火焚烧。
不够,还是不够,心底的渴求怎么也盛不满。
他却被耗尽耐心,不打算再施以处置,毕竟都是饮鸩止渴、杯水车薪。
唯有宁璇能救赎他,奖赏他真正的满足。
第125章口是心非
中秋节得钟晏如相救,她却没能正式地偿还恩情,宁璇的良心颇为不安。
两日后的晌午,她瞧见郝婆婆拎着食盒似乎要出门,不禁多问了一句。
郝婆婆于是讲明缘由,“私塾午时会散学,我去给若瑜送枸杞炖鸡汤。”
“前夜若瑜被马车撞到了背,伤势不轻,得补点气血才好。他孤身在锦州,举目无亲,平日里又对老婆子我多加照拂,我自然也得投桃报李。”
宁璇几乎是立刻就想到钟晏如的受伤恐怕与她有关。
他果然还是受伤了!
愧疚如潮水从心底漫上来,她的嘴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我正好要去一趟村口,不若我替阿婆将鸡汤送到他手中。”
这个借口实在是拙劣,当然瞒不过郝婆婆的火眼金睛,但老者是个人精,将食盒交给她,“那就麻烦阿璇了。”
真正拎着食盒走到村口时,宁璇又临时打起了退堂鼓。
报恩的法子有千万种,她大可等钟晏如归家再做图谋,偏偏顺从一时的冲动直接来到私塾寻人。
既来之则安之,断没有转头就走、半途而废的道理。
思及此处,她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小小的雨关村里,私塾其实也就是在村头古树旁边的一间两进的院落。
这株三百年的榕树枝叶近乎参天,垂下的毛茸茸的须条复又扎入土地,宛如层层帘幕,因此整株榕树笼罩了大半条道路,远远看去,就像是雨关村最古老、最忠诚的守护神,一代又一代地荫蔽着所有的村民。
甫一靠近私塾外,她就听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以及一道清凌凌的领读的男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
不同于钟晏如干脆利索地收束语调,孩子们拖长尾音,像是在摇头晃脑。
不多时,读书声渐渐弱下来,趋于停止。
快到散学用饭的时辰,私塾外围着不少前来接自家孩子的父母。
宁璇曾听小徵的爹娘提起过,私塾内倒是有提供饭食,但价钱不菲,是以许多孩子都选择归家用饭,就是要多走些路。
紧闭的大门被书童推开,里头踊跃地冒出小萝卜头们,个个好似
脱缰的野马,面上写着得到解放的欣喜,乳燕投林一般奔至父母身旁。
“璇姨?”虎头虎脑的小徵眼尖,惊异于她怎么会来这儿。
宁璇正愁没处问钟晏如的去处,举起手中的食盒,道:“我是受郝婆婆之托,来给钟夫子送饭食的,你可知晓他此刻在哪儿?”
小徵朝大门里一指:“钟夫子还留在学堂里呢,璇姨你直走就能看见。”
“多谢小徵,”她笑着从袖袋里掏出一颗松子糖,“快吃吧,我绝对不告诉你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