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她在底下确保梯子的稳固,钟晏如长腿几步就攀登到最高处,试探着踩上密布着鱼鳞片似的屋檐。
“小心。”宁璇抬起脸,不放心地交代道。
她原还质疑他会不会修补,却见他熟稔地先除去裂缝里生长着的苔藓杂物,随后将新瓦片替换上去,几番查看,谨慎地确认是否衔接得紧密。
她猜想,他大抵是给谁帮过忙。
“你去屋里瞧瞧,可还会漏雨?”这会子雨下得大了些,钟晏如抬袖抹去眼前遮住视线的雨水。
宁璇忙不迭进屋,伸手等了会儿,见掌心干干爽爽,又跑出来,扬高声调喊:“可以了,你快下来吧。”
安全落地后,他对她道:“等天放晴,我再过来用灰浆重新糊一遍,免得过段时日又被雨水冲掉。”
潇潇秋雨将他的眉眼洗涤一新,阖该是湿冷的,然而他看向她时,独一份的温柔快要从那对琉璃似的瞳仁里满溢出来。
瞧出她的欲言又止,钟晏如体贴地替她找寻好借口:“你不用多想,倘如换做别的邻里,我也一样会出手相助。”
才怪,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有他这句话,宁璇即刻打消了多余的顾忌,见他满脸都是雨水,光洁的额头上还沾了尘泥,她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将就擦擦吧。”
钟晏如揪着香帕,却没舍得真往面上用,装模作样地擦擦空气就往袖子里塞。
这帕子算是他们重逢以后,宁璇赠予他的头一件东西,值得被他放在枕边,伴他夜里入眠。
没等女娘出声逐客,他主动说了告辞,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宁璇想请他留下来吃顿饭的话噎在喉头,就此作罢。
自从那日在私塾交谈后,他们间的关系心照不宣地变得缓和了许多。
如果钟晏如能够保持现状,把握好分寸,或许有朝一日他们会心平气和地相处。
有朝一日?宁璇忽然意识到自己待他过于宽容了些。
这种不受控的情绪叫她生出几分未知的惊惧。
脑子里的弦被扯得很紧,下一瞬就有可能猝然崩断,她抬手摁住胸膺,清晰地感受到惶惶然的心跳。
*
接下来的几日,雨水连绵,宁璇便闭门不出,镇日坐在桌案前。
屋内并无书桌,她便将饭桌擦拭干净后二用。
若纸上不慎沾染了油香,那也是隐于市井中最鲜活的烟火气。
赶在八月底,她将有关栎州的游记全部撰写完毕,最终再三斟酌字句,重新誊写了一遍。
当沉浸在挥毫书写时,屋外的喧嚣,以及所有忧扰她的事情都变得无关轻重。
笔下的文字自然会带着她神游万仞,出入无人之境。
夜里烛台下,瞧着桌边堆起来的纸,宁璇抻了抻腰,浑身的筋骨都发出咔咔的轻响,心里升起难以言状的畅快。
翌日正巧是晴日,她带着全部的稿子去到镇上交给贺兰澈过目。
贺兰澈此次用全新的目光又将她从上至下看了一遍,好奇心在雄雄燃烧。
也不知女娘曾经都做了什么,竟能让那位死心塌地、为爱疯魔。
宁璇被他那毫不遮掩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问:“可是我写的东西有何问题?”
总不能大半个月前他答应得好好的,临时要改弦易辙吧?
“没有,”被身后的书童轻咳两声提醒,贺兰澈终于回过神,谈论起正事,“稍后我就命下面的人开始印刷,约莫、”
他思忖了片刻,续上话音:“约莫三日之后,你便能过来看样书,又或者你来回不方便的话,我派人送到你的住处。”
瞧着他狭长上挑的狐狸眼,宁璇总觉得对方比他们初见时还要殷勤些。
若非要形容这种眼神,就好像他在看一尊金塑的财神爷像,还得是实心且散发着光芒的那种。
她想了想,对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贺兰少爷来说,自己身上又有哪点值得他拐弯抹角地图谋的呢?
这样想着,宁璇将心落回肚子里。
他乐意予她便利,体贴备至,大抵是因为人好吧。
“当真不需要我再作删改?”她最后问了句,为事情进行的异常顺利感到几分不真切。
见她提出质疑,贺兰澈暗自惊异于她的敏锐,面上抿唇一笑,睁着眼说瞎话:“我们书铺有位专门负责勘校的老先生,他到时候会帮姑娘稍作润色。”
哪有什么老先生,只有一位办好事不留名的姓钟的“田螺姑娘”。
郎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让女娘撇去最后那点疑虑。
“过段时日,我可能要动身离开锦州。”瘦月湖的荷花就要败落了,她的灵感也即将枯竭,得继续踏上游览四方的行程。
锦州虽好,可放眼各州,皆有叫人流连之处。
这是她原先就定好的计划,不会因任何人
的出现而打乱。
说起来,贺兰澈算是第一个知晓她安排的人,她都还没来得及跟郝婆婆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