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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也是他们待在山上的第三日。宁璇是被漏下来的刺眼的日光弄醒的,她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雨停了,他们终于能够下山了!
她猛地转头,磕到钟晏如的下巴,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抱着被撞红的脑袋,女娘扬起语调:“钟晏如,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她激动地撞进他怀里,像是归巢的鸟雀。
钟晏如被她撞得退后一步,不着痕迹地蜷着满是血的手心虚虚地抱住女娘,道:“走吧,下山。”
外头远比他们想得还要狼藉,树木石头泥土混成一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加上两人空着肚子、又提心吊胆了两日,下山的速度被迫放缓。
日光明艳得出奇,钟晏如摇摇晃晃地跟在宁璇身后,脑子昏沉不已,一阵又一阵地发黑。
他想要启唇提醒女娘踩着石头过溪要小心,然而仿佛被灼烧的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下一瞬,前方宁璇的背影变得模糊,他使劲地摇了摇头,终究只能无力地垂下眼皮:“阿璇,等等我……”
他最后瞧见的是宁璇惊慌朝他奔来的样子,澄澈的瞳孔里唯独装着一个他。
他没出息地想,哪怕要他立刻死去,他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钟晏如隐约听见女娘焦急地喊他,可他太累了,很快就被拽入无尽的黑暗与寂静。
宁璇原是想回头看钟晏如有没有跟上,不料正好撞见他身子一晃,软软地就要瘫倒下去。
隔着一段距离,她费力地读出他微微张合的唇中说出的话:“别怕……我没事……”
“钟晏如!钟晏如,你醒醒,醒醒啊!”她上前跪倒着接住他,怎么都晃不醒他。
忽然,她的动作一顿,惊觉自己摸到一股温热的潮意。
她将自己托着他后背的手抽出来,果不其然看见掌纹被大片的血色浸染。
殷红的血顺着她颤抖的手流下,与一滴她不自觉落下的泪交融,再也化不开。
*
鹧山脚下的医馆内,宁璇失魂落魄地坐在长凳上,看药童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她手心的血还没来得及洗净,业已干涸,单用袖子怎么也擦不掉。
“姑娘,先饮杯茶润润嗓子吧。”从旁递来的一盏茶让她掀动眼睫,终于有了些反应。
“多谢。”她朝跟前络腮胡的男人露出感激不尽的神情。
倘如不是在山路上遇到这位古道热肠的猎户施以援助,她还不知要何时才能带钟晏如下山看医。
缘分果真是玄妙,猎户还告诉宁璇,他们前两日躲藏的山洞正是他从前上山打猎时偶尔过夜的地方。
“适才你已然向我道过许多次谢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瞧着女娘难掩惨白的脸色,猎户轻轻地叹了口气,顺道安慰两句,“姑娘也别太担心了,郎大夫是我们镇上有名的神医,那位郎君定会吉人自有天相。”
宁璇听罢点点头,但握着茶盏连一口水都喝不下。
她一想到钟晏如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心神怎么也无法安定。
其实不用大夫说,她又岂会猜不到钟晏如是如何受伤的。他替她挡下了那块足足有半人高的石头,她早该想到的,他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骨头错乱断裂,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割伤,流出的血几乎浸透了玄色的衣裳,以及掌心密密麻麻的为了维持清醒自己掐出的伤口,饶是行医多年的老大夫都不忍多瞧。
受了这样严重的伤,他竟然一声不吭地忍着,还强行打起精神守着她两日两夜没怎么阖眼。
宁璇知晓,他是不想让她在那种本就飘摇的环境下更加心慌畏惧。
正想着,大夫用洁净的帕子擦着手,从里屋走出来。
宁璇连忙站起来,看见老者面容凝重时心猛地坠下去:“小老儿已经是竭尽全力,给他喂下了几十年的山参,但他伤得太重,我也不敢打包票他能醒来。至于他醒来后,会不会成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那便又是另一码事了。”
这话对方在瞧过钟晏如的伤势时就已说过,当时他跟宁璇说他只有五成的把握。
“姑娘可以进去看看他,多与他讲讲话。这位郎君的底子薄弱,此番又流了这么多血,需得自己有求生的意志,才有可能转危为安。”
宁璇颔首道是,颤着手挑起帘子走进去。
榻上钟晏如像是睡着了一般,眼睫在素白的脸上投出一片阴影。
这是她头一回见到他这般脆弱,身上四处都被包扎起来,瞧着颇有些滑稽。
然而此刻她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蹲踞在他的跟前,勾住他修长干净的小指。
“钟晏如,你休想用苦肉计骗我,我是不会上当的。鹧山是你自己要陪我去的,我也没有逼着你保护我,所以我才不欠你。”
“今日我可掏了足足五十两的诊金,待你醒来,得另外添五两的利息一并还给我。”
“你听见了没,”她偏过头擦去泪,声音闷闷的,“这笔账,你不想认也得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