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使完了。”
此言一出,韩迟云眼中的嫌厌再压不住,似波涛迭宕,一澜又一澜翻涌而出。
“一千贯你皆挥霍尽了?!”语气里除了嫌厌,还有震惊和愤慨。
余杭县给了姚木槿一千贯。一千贯,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纵使韩迟云不曾持家管账,可他熟读政经之事,自是知晓:绍兴十年,一千贯在福建路可以买下一条商船;绍熙五年,赣县以一千五百贯建成县学一所;更有甚者,一千贯可供给一个普通平民之家将近十年的吃穿用度。(注释1)
这么多钱说使就使完了,是怎样穷奢极侈的女人才能做出这种事?!
姚木槿张了张口,原打算向对方解释一下她没有挥霍,可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用钱之处与韩相爷颇有关涉。韩迟云虽是相爷堂侄,但却如亲生儿子一般看待,此刻最好不要说与他知,免得徒生事端。
她性子直率,想着反正过些时候就要入府去伺候韩迟云,不若此刻把眉眼低下,尽力讨他欢心。转而又想起前些日子,余杭的县老爷劝她去做妾时对她说起韩迟云,说他襟怀坦荡,其人琼林玉质,不染纤尘。
这些叽叽歪歪的四字词语,姚木槿初时没太听明白,可她今日亲眼见到韩迟云的时候,蓦地感觉自己懂了——他很干净,眉目剔透,心思端正,甚至就连眼中那份鄙夷,都是有一抹清白在下面衬着的。
可男人都是偷腥的猫,天底下哪有猫儿不喜荤腥?纵使有,反正她姚木槿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若能让她见一见,也算开开眼界。
姚木槿思量着这些有的没的,心里已拿定主意。但见她缓步走向韩迟云,行至近旁,将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揉,巧笑倩兮。
“官人息怒,若是官人不喜……那些钱财,奴家将来想法子慢慢还了便是。”
韩迟云被女人的纤手搭在肩上揉捏着,只觉心里蓦地溢起一阵烦躁。他猛然将肩一甩,甩开了姚木槿的手。
“姚娘子,请自重。”韩迟云的声音已变得凛冽,冰碴子似的刮在姚木槿心间。
姚木槿却仍在唇边噙着一抹讨好的笑,打定主意要好好伺候面前这男人,于是斜倚身子向韩迟云的腿上偎去:“官人……”
孰料身子还没挨上就被对方倏然一避,姚木槿没站稳,“呀”地一声惊呼,趔趄着跌在地下。
“你别得寸进尺!”韩迟云怒斥着,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跌坐地面的瞬间,姚木槿感觉身下一股热流涌出,小腹登时疼得更凶。她俯在地上,咬着牙缓了许久,那隐痛牵着她,让她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
韩迟云居高临下看着姚木槿,看了一会儿似乎也发觉不妥,疑惑问道:“怎么了?”
姚木槿倒是一点儿不扭捏,大大方方回答:“奴家恰逢月事,身子不大舒服。”
话音甫落,韩迟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甚至连耳朵尖都红得透亮。他僵立原地,张口结舌,再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你……那……我……并非……”
姚木槿拎着裙摆小心站起,抬眸看到韩迟云白皙的面皮上染着红霞,适才的冷冽与鄙薄已完全不见踪影,倒显出一副憨然的大狗子模样,“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官人莫怕,奴家不会弄脏了你。”
韩迟云踟蹰着,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没觉得会弄脏。”
姚木槿微怔,片刻后又是“扑哧”一笑,暗叹面前这位澄净的贵公子实在是又聪明又蠢,不过区区月事就能把一张俊脸红成这样,若是床事,还不知要怎样头不是头、脚不是脚。
忽而又想起关于韩迟云的传言,如此端正之人,家中无妻无妾,甚至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姚木槿抬手掩唇,眸中闪过一道顽劣的微光——韩迟云,他不会还是处子身吧?!
思至此处,心头倏地漾开一片绵软的痒,莫名就想逗一逗他,哪知刚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让开!让我进去!你们这些狗腿子堵着作甚?!”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语带愤怒。
跟着响起另一年轻男人的嗓音,应是韩迟云带来的随侍之一:“官人在房内有要事,闲人不得扰乱。”
“去你大舅的要事!滚!”
“拦住他!”
纷杂的打斗声之后,便是某人抬脚踹上门板,“砰”地一声响,门扇簌簌落下尘埃。可这房门是从里面落了闩的,那人连踹两次都没踹开。
“小啾!开门!姓韩的,你敢欺负小啾,我宰了你!”
韩迟云双眉紧皱听着门外的动静,片刻后行至门边,将门闩抽了出来。门外之人不提防里面突然卸力,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屋内,险些摔倒。
待他站稳,韩迟云这才看清,来人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男人,身着粗布裋褐,浓眉大眼,相貌倒是颇为英朗,只可惜言谈举止实在粗鄙。
“三哥,”姚木槿抬手扶住那男人,“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