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鸭皮色金黄,其上酱汁淋漓,入口外焦里嫩;牡蛎只只肥美,以姜蒜煨熟,咸鲜醇厚;银鱼通体洁白,因是鱼鲊,故而其生鲜之气皆被锁于肉内,洋溢淡淡酒香;至于金桔蜜煎,桔色与蜜色相得益彰,只看一眼便引得口水直流。
虽则菜肴种类如此丰盛,但每一样都是用青瓷小碟盛装,其实分量并没多少,姚木槿吃着吃着便将一桌子食物打发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只蟹黄包儿吃下肚的时候,姚木槿的眼眶微微泛红。
只因她突然想起,像银鱼、鲜虾、蟹黄这样金贵的食物,她这辈子活到现在,只在自己大婚当日吃过一回。彼时一对儿新婚夫妇,两个都是不知自己将会向何处去的孤孑穷苦之人,纵使大婚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成婚那天,他们没有十里红妆和八抬大轿,只是凑出自己的积蓄,两个人狠狠吃了一顿。
姚木槿屈起食指,擦了擦濡湿的眼角,刚要放下筷子,就见关雎端着一只冰裂纹瓷盅走了进来。
“砰”地一声将瓷盅重重放于桌案,关雎仍是气恼模样,道:“吃去。”
姚木槿不明所以地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瓷盅,疑惑道:“这是……”
“灶上给夫人炖红枣燕窝,官人说你身子不舒服,叫灶上给你也炖了一盅,吃去!”关雎板着脸,颇为不耐烦地解释。
姚木槿霎时惊愕,她是万万没想到,韩迟云居然将她身有癸水之事记在了心上。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炖盅,又抬头看了看几乎被自己吃得干干净净的桌案,忽地便心生一丝愧疚——刚才实在是太饿,她居然不管不顾地将韩迟云的饭菜全吃完了,甚至连蟹黄包儿都没给他留一只。
“你们官人现在何处?那桩要紧事办完了吗?”姚木槿问关雎。
关雎噘着嘴,恼道:“哪有什么要紧事!官人是怕你不自在,这才借故走开,现下一个人在书房写字呢!”
话至此处,又忿忿不平地念叨着:“我说你这人,怎得如此没眼力见?我们官人天不亮便随相爷入宫面圣,折腾了大半晌,好不容易安稳坐下,谁承想刚传了饭食你就来了。你现在是吃饱喝足,我们官人却还饿着肚子!”
听闻韩迟云竟然还饿着,姚木槿赶忙站起身,道:“关雎养娘,我吃好了,可否请你带我去书房。”
“书房不许外人进出,”关雎扁了扁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官人过来。”
话毕,打起帘子气呼呼地出去了。
姚木槿站在桌前,看着满桌狼藉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就干脆厚着脸皮当什么也不知道算了,管他韩迟云饥了饱了呢,反正她在市井间做买卖这些年,厚脸皮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万般思绪还没厘清个所以然,花厅的珠帘却又被人掀开,但见一位瞧年纪比关雎略大些的女子含笑走了进来。
“关雎就是那副脾性,喜啊怒啊全在脸上摆着,孩子脾气,姚娘子莫与她计较。”
姚木槿疑惑地看向对方,刚想开口请问名姓,那女子却先笑着自我介绍道:
“我叫鱼丽,和关雎一样,是官人身边的女使。我们皆是签了‘身子契’的养娘,将来由府里安置归宿。我偷偷告诉你,其实关雎一直心悦官人。她本想给官人做妾,哪知却被你横插一脚,你想想,她能不赌气嘛。不过你放心,来日你入府给我们做小姨娘,她也不会为难你。她这人就这样,只长年纪不长心眼。”
鱼丽边说着话边走到桌案旁,开始收拾桌上杯盘。姚木槿看她动作,也赶忙撩起袖子打算帮忙,哪知鱼丽却按住了她:“不敢劳动娘子,我收拾就成。娘子快把这盅红枣燕窝吃了,冷了就不好了。”
这边碗碟还没整理好,忽听门外有人唤道:“鱼丽姐姐,大官人去哪儿了?”
鱼丽放下手中物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桃夭,你不在小官人那儿照料着,跑到此处做什么?”门外传来鱼丽的问询声。
“小官人歇中觉呢,我过来看看大官人回来没。若是大官人得了空闲,请他去瞧瞧小官人。等会儿小官人睡醒,肯定要四处找他。你也知道,小官人每次闹起来,全家上下就只大官人架得住。大官人今日若是不过去,我又要被夫人埋怨了。”
那个名唤桃夭的女使絮絮地说着,语气里饱含委屈。
鱼丽答她:“大官人这边尚有要事处理,晚些时候过去。”
“里面有人?”桃夭低声问道。
“嗯。”
“谁呀?”
鱼丽轻轻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低至几不可闻。
花厅内,姚木槿竖着耳朵听她二人在外讲话,又是“大官人”又是“小官人”,跟念绕口令似的。但她却听明白了一件事,恰如市井流言所说,韩相爷有个十岁出头的独子,可惜生下来就是个呆傻的,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延医问药,却仍是治不好。看来桃夭口中的“小官人”,指得便是此人。
这会子窗外那二人压低声音,已然听不真切。姚木槿只得收拾心绪,低下头,一口一口吃起那瓷盅内的红枣燕窝。
刚炖好的滋补之物,入口又暖又甜,像是一道温柔的安慰,从唇齿直抵肺腑。姚木槿吃着吃着忽觉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