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迟云怄得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刚要反驳,不料却又被对方打断。
姚木槿继续哭道:“况且,奴家已经答应了孟夫人要好好伺候官人……谁知官人却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将奴家赶走,奴家若是被赶出府去,哪还有脸活着,不如这就找棵树吊死算了。……想不到官人竟然狠心至此。”
她是打定主意不给韩迟云留下一丝一毫的辩驳机会,无论是不是强词夺理,反正现在要做的便是将所有的“理”都拉到自己这边,让韩迟云有理也变没理。
“你到底想怎么样?”韩迟云几乎忿然地问。
姚木槿擦拭着颊边珠泪,泣道:“纵使不为自己的清白名声,只为争口气,奴家眼下也不能就这么平白离去。求官人可怜可怜奴家,莫要欺人太甚。奴家所求无多,只不过是想服侍官人左右,日日夜夜为官人端茶倒水,叠被铺床。”
话说至此处,韩迟云的容色已是白里透青,连声音都变得僵硬:“适才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对我妻忠贞,我这辈子都不会……”
“奴家也说过了,奴家若是就这样离开相府,奴家会立刻找棵树吊死。”姚木槿再次打断韩迟云,端的是一步也不退让。
韩迟云眼前蓦地阵阵发黑,赶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这个姓姚的小寡妇简直是他这二十年人生中遇到的最棘手之人——什么是克星,这大概就是命中克星吧。
良久,韩迟云终于压住心内愤慨,反问道:“你的目的只是入相府做妾?”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静,甚至平静得略显诡异。
“是,求官人成全。”姚木槿丝毫没听出有何不对,下意识便回答。
“好,我满足你,但不是给我做妾,是给别人做,你愿不愿意?”
姚木槿一怔,这相府除了甫及弱冠的韩迟云,还有谁要纳妾?总不可能是那个只有十岁且脑子不大清楚的小官人吧?又或者是……相爷?!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官人想让奴家给谁做妾?”想到韩相爷,姚木槿的气势瞬间矮了一半,怯生生地问。
韩迟云冷声吩咐道:“关雎,去西跨院把沈如钧请来,就说我有要紧事找他。”
关雎应了一声,快步走出花厅,带着两个小丫头向西跨院奔去。
西跨院离韩迟云的院子颇有些远,纵使关雎跑得再快,来去也得一盏茶的功夫。趁着这空档,韩迟云落坐椅上,将食指和中指捏在眉心,一下下揉捏着,意图以此平复适才争执时的心情,让自己恢复至清贵姿态。
“沈如钧是谁?”姚木槿站在椅旁疑惑地问。
“我的伴当。自十岁那年伴我一起修习六艺,至如今已有十年交情。他与我年岁相仿,前些日子家中来信催他纳妾,沈老先生身体不大好,希冀早日含饴弄孙。你不是上赶着想给人做妾?他是诗礼士人,你要好生伺候。”(注释1)
韩迟云语气冰冷,神色也冰冷,但却仍旧耐心地为姚木槿解释清楚。
姚木槿轻轻“噢”了一声,既然是韩迟云的伴当,想来也必定是个温文尔雅之人。她暗自舒了口气,先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一半到肚子里,至于另一半……
“如果我给他做妾,你是不是就不要我还那一千贯了?”姚木槿趁势追问。
“是。”韩迟云咬牙切齿。
“好,我做。”姚木槿爽快地答应了。
韩迟云听得姚木槿宁愿给一个压根没见过面的男人做妾,也不愿意退还钱财,须臾之间心生菲薄,忍了半天终是没忍住,恨声斥了句:“……庸俗不堪!”
姚木槿倒是毫不介意韩迟云说她庸俗,庸俗就庸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只在心底盘算着,倘若给那沈如钧做妾,她就既能入相府还不用还钱,实在是妙啊——如此一来,两半心皆妥当地放回了肚子里。
想着想着,姚木槿抿唇轻笑出声。
韩迟云的面色却愈发青白难看,似乎再不想和姚木槿多说一句话,赌气似的,猛然将脸转向侧旁。
姚木槿知晓自己刚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弄得韩迟云很不痛快,于是也讪讪地不再讲话。反正她的目的已然达到,就算那沈如钧奇丑无比,哪怕是个“三寸丁、谷树皮”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本就不图他们这种人的情情爱爱,左不过是先混日子后跑路。(注释2)
于是这二人便在花厅内一站一坐,明明是两个大活人,却谁也不说一句话,甚至谁也不看对方一眼,弄得整个花厅弥荡开一种诡异的安静,大白天鬼气森森。
又过了片刻,忽听得门外响起脚步声,声音虽急却稳,紧接着便是一位年轻男子掀帘走了进来。
“迟云,你找我?”来人问道。
姚木槿循声看去,倏然眼前一亮——嚯,好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