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靠岸,姚木槿被船工扶着上了船。将花担子放在甲板上,她这便掀开眼前重重青绫帘幔走入舫内,不料一进去就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周恒。
舫中摆着一张食案,案上好酒好菜齐备,周恒身着华贵绫罗,鬓边斜簪一枝象生花,懒洋洋地倚在案前。他身后靠窗的位置坐着两名怀抱琵琶的歌女,左手坐着两位身穿白襕衫的文士,右手的上位却空着。
见姚木槿进来,周恒立刻举起手中酒盏,笑道:“木槿妹妹,小生这厢有礼了。”
姚木槿二话不说,转身就想下船。孰料还未掀开幔帐,便被立在舱外的仆役伸臂拦住了去路。
“妹妹莫急走啊。我与妹妹许久未见,今日饮湖上之际,望见妹妹在岸边卖花,实在有缘,遂邀妹妹上船小酌两杯薄酒,还望妹妹莫怪。”
周恒笑嘻嘻地说着,边说边站起身,晃着手中酒盏,往姚木槿这边缓步行来。
姚木槿咽下心头厌恶,伶牙俐齿地刻薄道:“周官人不在家中认真读书,还有心情在这儿饮酒作乐呢?当心下回的吏部铨试仍过不了,那可丢死人咯。”
顾沾沾曾对姚木槿说过,周恒原本可以仰仗家族门荫出仕,只可惜铨试未过,至今仍是白身。
本朝自仁宗时便定下规矩,所有推恩荫补的官员,必须通过铨试;铨试未过者,不得破格授官。可笑这周恒不学无术,次次都被卡在铨试这里,纵有门荫也无法入朝,实在是个草包。
周恒听姚木槿公然揭他的短,面色一沉,但又很快恢复至皮笑肉不笑模样,啧啧地说:“妹妹这张巧嘴儿,端的是厉害。这么伶俐的一张嘴,不知噙着嘬一嘬,会是什么滋味。”
姚木槿登时冷下脸,骂道:“无耻东西。真是大蟾蜍扮青蛙——遍身膈应藏都藏不下。”
周恒不提防被她这样一骂,面子上彻底挂不住,刚要发怒,却听身后那两位文士其中一人开口劝道:
“业久,你好好的非要招惹人家卖花娘子作甚?等会儿被他知道了,又要不欢而散。咱们今日好不容易请他出来,原是有求于人,莫要做那任性使气之事。”说话间,此人竖起食指向二楼指了指。
周恒下意识抬头往楼上扫一眼,瞬间没了气势,悻悻道:“罢了罢了,他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惹不起。……木槿妹妹骂得好,鄙人先给妹妹赔个不是。我因着妹妹的冷声冷眼,心都快碎了,还管什么耻与不耻。”
姚木槿听他们如此说,这才意识到,原来这画舫内还有一人。怪不得筵席的上位空着,想来应是那人之座,只不知他因何离席去了二楼。
却听周恒继续怨道:“妹妹牙尖齿利,不仅把我说得不堪,前两天还把我那浑家骂得哑口无言。鄙人实在佩服。”
姚木槿微怔:“你竟知晓此事?”
周恒冷笑一声:“我那浑家被妹妹骂了个大红脸,回到家中好一通哭嚷。妹妹说得好,欺软怕硬的都是奸贼。她大抵是不想做奸贼,对我是又掐又闹。拜妹妹所赐,我可是哄了足足三日才把人哄住。妹妹少不得共我满饮此杯,就当是赔罪了。”
“放屁!”姚木槿啐道,“谁要赔你的罪!”
话毕,她再次转身往舫外行去。打定主意哪怕今日把这些蓝莲花全扔湖里,她也绝不会卖给周恒这个恶心玩意儿。
“沾沾有了身孕,想雇个女使伺候她,我寻思着这事也不是不能办……”周恒在姚木槿身后凉嗖嗖地开口。
姚木槿离去的脚步倏然顿住,回身问道:“你想如何?”
周恒心知顾沾沾是姚木槿的软肋,原本只是略作试探,现见姚木槿果然上钩,不禁又嬉皮笑脸起来。
但见他抬手指着船舱内一排尚未开封的酒坛,得意道:“今日恰逢朝廷开酒库,我托人赶早弄了几坛好酒来尝鲜。此乃御库名酒‘琥珀光’,妹妹往日在街市,想喝都喝不到呢。相逢即是缘,妹妹且坐下陪我等痛饮几杯,若是将我们哄高兴了,什么女使婆子的,自然不在话下。”
姚木槿瞥了一眼那些酒坛,乃是一坛一升的花釉小瓷坛。但她从未喝过“琥珀光”,不知这酒的后劲如何,心头难免有些忐忑。
她这边还在思量,那边周恒却不耐烦地催促道:“怎么?没胆?我还以为木槿妹妹是女中豪杰,却原来也不过如此。至于沾沾的女使,呵……”
姚木槿被周恒这么一激,霎时再顾不得其他,转身走回船舱内,直接就在周恒右边空着的上位落座,扬声道:“好!今日奴家便陪周官人喝个尽兴。”
周恒听她这样说,喜得一迭声唤人开坛倒酒,又命歌女有什么好听的曲儿尽管唱来。之后便坐于姚木槿身边,拿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看着她,面上亦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奸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