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姚木槿满脸欢悦地看向韩迟云,腿也不软了,舌头也不打结了,喜得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果真全买了么?莫诓我。”
“什么花?”韩迟云问她。
“蓝莲花。你等着,我去拿给你。”说完也不等韩迟云答应,这便踉踉跄跄地上甲板寻她的花担子去了。
韩迟云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四下看去,但见满桌杯盘狼藉,十个酒坛子东倒西歪,可见刚才经历了一场极没规矩的宴饮。
此刻,周恒仍像头死猪一样瘫在地上,崔岐山和陆泽也是一个趴在桌上一个倒在椅上,皆醉得不省人事;至于那两位怀抱琵琶的歌女,则是缩在船舱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不存在一般。
韩迟云蹙着眉头,抬手在眉心揉了揉。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姚木槿捧着一大束蓝莲花走了进来。
那贵不可言的蓝色,仿佛一眼望见诸天神佛对众生的慈悲与惩戒。可惩戒并非苦痛,而是烫的、甜的、诱惑的。
犹记佛说无量寿经言:荡除心垢,清明澄洁,无深不照。
又似初冬寒夜,人在琼林玉树之间,掬起一抔洁雪,借着月辉细瞧那雪色——蓝是幽魅,白是清傲,蓝白相交,美至心颤。
“六十文钱一枝,此处有二十支,拢共是……一千二百文。”姚木槿笑眯眯地说,表情十分谄媚。
“好,”韩迟云应道,“马车停在岸边,上岸给你。”
姚木槿上前几步,将蓝莲花一股脑塞进韩迟云怀里,突然说:“真像。”
韩迟云不明所以,姚木槿没等他发问便口齿不清地解释道:“我说真像,便是说……这蓝莲花和你真像,都很美……好看……喜欢看。”
——又调戏他!
韩迟云神色一凛,刚想出言斥责,却见面前这女子眉眼饧涩,面颊绯红,站都站不稳。心知她这是醉意上头以至口不择言,于是只得暗叹一声,将斥责的话语咽了回去。
“你醉了,今日便不与你计较,但下不为例。”韩迟云板着脸,正襟危坐,却不提防面上飞起一抹红霞。
哪知姚木槿却越来越过分,凑到他身边左看右看,看了半晌,突然赌气一般问道:“你去小阁做什么?”
听她这语气,不像是卖花女与贵公子偶然相逢,倒像是家中娘子因着夫君回来迟了,堵在门口质问,不说清楚不许进门。
“我晕船,去楼上歇息。”韩迟云答她。
“哈?!”姚木槿原本迷迷糊糊的眼睛猛然睁大,“这是西湖!你在西湖晕船?!”
“对,我晕船。”韩迟云答得一本正经。
姚木槿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但见窗外湖光潋滟,水平波静。竟有人能在这种地方晕船,说不得,这也是奇人一个。
“你骗我么?”
“没骗你。”
“现在不晕了么?”
“歇了一会儿,好多了。”
“可是……我晕……我的头好晕……”
姚木槿说着话就想往地下坐,韩迟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又拉着她让她在官帽椅上坐好,而后扬声唤道:“船娘。”
“来了——”在船后负责烧茶摆果子的船娘听到喊声赶忙过来,“官人何事?”
“端一碗醒酒汤。”
“官人稍等,马上就来。”船娘答应着去了。
这画舫是专供富家子弟们宴饮玩乐的地方,船上不仅有茶酒果子与琵琶歌女,甚至就连醒酒汤、痰盂、溺桶、布巾、小榻等诸物,亦是齐备的。
待船娘端来醒酒汤,伺候着姚木槿喝下,韩迟云便吩咐船工,让画舫靠岸。
“官人,咱们眼下在雷峰塔,要到钱塘门上船亭才能靠岸,还得许多功夫呢。奴瞧着官人脸色不大好,不知是否身体不适,倒不如与娘子一起上小阁暂歇。”船娘劝道。
韩迟云却摇了摇头:“你送她上楼歇着,我在这里略坐一坐便罢。”
船娘应了一声,招呼着那两位歌女,三个人一起将醉眼朦胧、双腿发软的姚木槿送至二楼小阁安置。
小阁四面皆雕花围木,其上悬挂绫帘,内中铺着一张贵妃榻,想来刚才韩迟云便是在此处休息。
姚木槿躺在这张韩迟云躺过的榻上,想到自己今天不仅把花全卖了出去,还从韩迟云那儿平白坑了六百文钱,简直别提有多高兴。
“真好骗啊……韩迟云……是个大傻瓜……”姚木槿闭着眼睛小声嘟哝着,心底却有温柔的细蕊,正迎着湖风缓缓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