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部那间会议室的天花板很高,吊灯是铜制的,垂在长桌上方,灯光白得青,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埃德蒙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左手边是罗莎蒙德。
对面坐着财政部的三个人,中间那个头花白,两边的都比他年轻,但表情比他更紧张。
争论的焦点是一笔钱。不多,但对贝斯纳尔绿地的法案来说至关重要。财政部想砍,埃德蒙不让。
花白头的男人叫威尔逊,在财政部待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个像埃德蒙这样的年轻人。他们刚来的时候都很有冲劲,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过了几年,冲劲磨没了,被体制吞进去,吐出来的时候都长着同一张脸。威尔逊以为埃德蒙也会变成那样,但他没有。
威尔逊说了很多,车轱辘话来回转,意思只有一个:这笔钱现在不能批,等明年再说。他说完靠在椅背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觉得这件事已经定了。
埃德蒙没有立刻接话。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威尔逊。
“威尔逊先生,您刚才说这笔钱‘暂时没有明确用途’。”
“可您自己部门去年提交的战时财政评估报告里,第七页第三段,白纸黑字写着,这笔钱是‘战时应急储备金’,用途是‘在生大规模平民伤亡时,用于紧急救助和抚恤’。需要我把原文念给您听吗?我带了复印件。”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威尔逊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了。
“泰勒先生,那只是草案。”
“草案也是您部门出的。上面有您的签名。”埃德蒙眯着眼,“您签的时候应该看过的吧?还是说您签文件从来不看的?”
威尔逊的脸涨红了。他旁边那个年轻人想替他解围,开口说“泰勒先生,我们的意思是——”
埃德蒙瞥了他一眼,年轻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您的意思是?”埃德蒙等了一秒,他没接上。
“我来替您说完。您的意思是,这笔钱在纸面上是应急储备金,但实际上您们一直把它当作自由裁量资金在使用。想给谁就给谁,想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现在有人提出要把它用在真正的应急上,您们反而觉得不习惯。因为这笔钱一旦有了固定的用途,您们的自由就少了。”
他看着威尔逊。“我猜得对吗?”
威尔逊放下茶杯,杯子碰到碟子,出一声清脆的响。“泰勒先生,您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埃德蒙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您要证据,我可以给您证据。去年十一月,北安普顿郡的一场洪水,死了十二个人。您们从这笔钱里拨了五千磅给当地政府,用于灾后重建。前年八月,南安普顿港的仓库爆炸,死了二十三个人。您们从这笔钱里拨了一万两千磅。这些钱都给了,用得很快,批得也很快。因为那些地方有议员替他们说话,有人在您面前递了话。”
他停了停。“贝斯纳尔绿地死了个人,是北安普顿的十几倍,是南安普顿的七倍。您们到现在一分钱都没给。您能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罗莎蒙德翻开面前的文件。
“威尔逊先生,我这里有一份清单。”她撩起眼皮看向威尔逊,“贝斯纳尔绿地事故生后,您部门共收到十七份来自下议院议员的问询函,其中十一份要求尽快拨付抚恤金。您部门的回复是‘正在研究’。十七份回复,措辞完全一样,‘正在研究’。研究了快半年了,研究出什么了?”
威尔逊的脸从红变成紫。他旁边那个年轻人又想开口,罗莎蒙德没给他机会。
“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您。”罗莎蒙德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您部门的预算执行报告显示,这笔应急储备金在过去三年里,每年都有结余。结余的部分,按照惯例,会转入下一年度的自由裁量资金。换句话说,您们省下来的钱,成了您们自己的小金库。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告。”
她抬起头,“贝斯纳尔绿地的事出了之后,您们宁可把钱留着当小金库,也不肯拿出来给那个家庭。您觉得,这件事如果上了明天的报纸,公众会怎么想?”
威尔逊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看着罗莎蒙德,又看着埃德蒙,嘴唇哆嗦了两下。
埃德蒙端起面前的水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
“威尔逊先生,其实您今天来的目的,我们都清楚。您不是来砍这笔钱的。您是来试探的。看看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有多坚决。如果今天我们松了口,您回去就跟上面说‘卫生部自己都不坚持,这笔钱可以砍’。如果我们坚持,您回去就说‘卫生部咬得很紧,这笔钱暂时动不了’。不管我们怎么选,您都不吃亏。”他看着威尔逊。“我说得对吗?”
威尔逊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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