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葛霄问过王佩敏,他母亲没接茬,只是说,小孩子家家少胡思乱想。
再后来,即使他妈不说他也知道,王继刚一家当初是来借钱的,借钱来还他的赌债,叫葛鹏程拒绝了,但王佩敏心软,还是偷偷汇给她哥。
钱,永远是钱,当初是为了要钱,如今也是为钱。
汤雨繁打来电话那天,当“欠钱”这俩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葛霄从头到脚都像过了电似的,羞愧,发麻。
尽管他根本没欠王胜闯一分钱,甚至王佩敏每个月给的营养费都攥在许霞手心儿里,他不是不知道,可他们为什么还是不满足?还是要像当年那样,把所有恶心的事、恶心的话剥开了,露出腐烂流脓的皮肉,让所有人都看看,看看他有一个怎么样的家。
抱怨?咒骂?葛霄无话可说,只能一遍遍告诉她别怕。
也许他比她更需要这针镇定剂就是了。
可那台徕美枪口似的镜头仿佛就抵在后脑勺,天台护栏好冰,上面生锈的小刺斑斑驳驳,贴住他的腰,往后一仰,就会摔成一滩肉泥。
怎么能不怕呢。
此时回过神来,葛霄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儿困难,那股清甜的洗发膏味道近在咫尺,汤雨繁两指一捏,把他的脸颊捏出一个蜡笔小新同款造型。
“放叟。”葛霄说。
“没哭啊?”她笑眯眯的,“好啦好啦我放,可怜见的。”
说是这么说,还是胡乱蹂躏了两下才收手,葛霄脸上看着没二两肉,捏起来倒还挺软和。
手机此时响起,汤雨繁接通电话,应过几句才转头问他:“饺子吃什么馅儿?我妈问的,她买菜去了。”
葛霄哪儿敢挑啊,只能胡乱比划。
汤雨繁自若地点点头,报出她的心头爱:“西葫芦粉丝。我刚问了呀,你自己也听到了,他跟我口味一样——葛霄,你是想吃西葫芦粉丝对吧?”
不爱吃西葫芦的葛霄只能沉默,听她一通胡诌。
“他点头了,不说了我挂了啊。”
汤翎究竟跟许霞聊了什么,他俩都不得而知,至少能安逸过个年了,也算好事一桩。
春节前后,超市的人多得要命,个个斗志昂扬,恨不得把超市柜台整个儿搬回去。附近老小区是单位家属楼,老头老太太尤其多,不到七八点菜市场就已爆满。
汤翎没那个心劲儿跟他们比,光年货就买了一周,断断续续往家里送,带鱼柿饼棒子骨,冬瓜山楂上海青,春联窗贴呢,各买两份。
这还不足够,为着葛霄今年来家里吃年夜饭,汤翎特地购入旺旺大礼包一份,直叫汤雨繁对着包装袋上的圆脸小人笑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都把汤翎笑急眼了,说她敞俩门牙跟有病似的。
汤雨繁自己笑完不算,还专门拍照一张,发给葛霄:给你置办的,儿童。
“儿童”回复一个愉快的表情:替我谢谢汤姨。
刘建斌电话里说他大年二十八那天回,是当天最早的班次,叫她们不必来接,还给汤雨繁买了礼物。
汤翎也不让她去,火车站那么乱,又正值春运,卖小孩儿的就趁这会儿加班加点呢。
汤雨繁不乐意,求了她爸好几次,刘建斌才勉强松口,说让他以前的同事开车把她送过去,但只能在车站外头等,不能进去。
二十八的年味儿已经够浓,花坛里缠着彩灯,小灯笼翘在树梢,远远看去,柿子树似的成片成片。
来接她的叔叔叫张鹏,是她爸在电厂的同事,她小时候常见张叔来她家串门子,跟刘建斌一起喝两口。汤雨繁生疏地跟张叔叔寒暄两句,然后钻进那辆五菱宏光。
隆冬的五点半,小街将将苏醒,只有熟食店的灯最亮,老板端一盆洗牛肉的污水往外泼,不多时就会冻成冰。
火车站在城南,旁边就是大学城,人流密集到不分昼夜。刘建斌嘱咐她在西广场的纪念碑下头等,那里恰好能看到火车站的大门口。
在西广场等车的人很多,蹲着抽烟的、躺石阶上枕着包袱睡觉的、怀里揣个奶娃娃还哼调调的。张鹏窝在旁边的排凳上打盹儿,汤雨繁却有些坐不住,打开手机、熄灭、再打开、再熄灭。
每到一班车到站,人潮疯狂地从车站大门涌出,各人手里都提满大包小包,脸上是喜悦的疲色。等人群散去,寂静才再次落入黑暗的怀抱,如此反复,犹如潮起潮落。
直到天都蒙蒙泛白,刘建斌才出站。
他一见到汤雨繁,就愧疚地向女儿道歉,说他下车的时候身份证叫挤掉了,找工作人员补上临时的,才得以出站,早知道就叫她晚些来,白等好半天。
刘建斌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剃,全然不是她印象里温柔儒雅的模样,笑起来平白添上好几道皱纹。
他拉着张鹏道了好半天谢,又说要请他吃早点,被张鹏打着哈欠拒绝了:下午得上我老婆单位拉她们发的米面油,我回去睡个回笼,改日聚,改日聚。
五菱宏光突突开远,汤雨繁想接过她老爹的手提箱,被拦下了。刘建斌神神秘秘在包里好一阵掏:“你看看,喜不喜欢?”
一个小红盒子,打开里面垫着好厚一层绒布,是枚平安扣。
汤雨繁沉默,掂掂那块一看就不像是能往脖子上挂的玉,心说这玩意戴两天,颈椎病都能给拴出来。
但瞅着刘建斌絮絮叨叨说他在哪里买的,如何如何开光,这玉是养人的。汤雨繁就直想笑,拿出来戴在脖子上:“好看吗?”
“好看,”刘建斌喜笑颜开,“我闺女嘛,戴什么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