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葛霄茫然地抬起脸:“为什么?”
他语塞:“又不上课,戴着它干什么玩意儿。”
“我怕我看不清人。”
“没那么夸张吧兄弟,”张博然大惊,“多少度啊?你是近视又不是瞎了。”
葛霄微笑:“下次我要是不小心砸到你后脑勺,记得替我开脱一下。”
“滚。”张博然拱他桌子。
葛霄一门心思紧张高三即将面对的高考,对这阵响动浑然不觉,递来多少张纸条他就涂多少张。
一开始涂普通的黑杠杠,后面升级到涂鸦,什么兔子老虎丁老头的,涂到看不出原本字迹就丢掉。
他午休也不趴在桌上眯一会儿了,每天陪着汤雨繁上东操后面的长廊背书,自己通常拿刷题册写写选择,当练手速了。
汤雨繁起初还不乐意,说你中午睡你的,跟我耗什么时间。
葛霄还是那套说辞:腿长在我身上,你管我。
问就是偶遇,想偶遇她太容易了,倒不如说是汤雨繁每天的行动轨迹过于单一,哪节课间背书,哪节课间补错题,哪节课间和薛润出去遛弯,雷打不动,日复一日。
也难怪这人能稳居前五。
当然,葛霄并不打算打扰她学习,她背她的,他写他的,偶尔会问两道自己不会的数学题,汤雨繁总会耐心地讲给他听——讲题是彻底掌握这个知识点的最后一环。
薛润某次午休偷偷去东操栅栏拿奶茶外卖,还瞅见过一次。
坦白讲,薛女士一直不太待见汤雨繁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发小,奈何天要下雨,闺蜜要恋爱。
她们之间的友谊能保持这么长久就是因为彼此从不干涉对方的想法,但薛润实在怕她被骗。
她太知道汤雨繁是什么脾气了,一下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说好听点叫执着。说难听叫一面瓷。
两个姑娘聊天,每每提起未来的日子,汤雨繁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她谈起以后,一张脸露在阳光下,眼睛就像玻璃珠子似的亮晶晶,“以后”对她来说是多么好的事啊。
她说我会去一个气候干燥一些的小城市,物价不要太高,高楼不要那么多,最好有片湖,电驴一格电刚好够绕湖转上一圈。对了,润润,我学会骑电动车了你知道吗?
薛润就笑着戳她:这么厉害啊你,那以后我去找你玩,你就负责当司机了,驮着我逛遍大街小巷。
薛润对学习向来不感冒,念书考试更是一窍不通,当初中考,还是她上办公室偷翻了汤雨繁他们班的志愿单,最后三个月逼着自己背课本,又托家里的关系才进的二高。
后来拿到录取通知书,薛润也没吱声,汤雨繁发消息来问,她只说家里安排,暂时还没决定呢。
高一刚开学,汤雨繁一见她,惊讶得半晌没说出来话,就拉着她的手上下左右地晃啊晃啊:你也在二高,怎么这么巧啊!我们居然一个班!
薛润被她勾住胳膊,只是笑。
哪儿那么多“这么巧”的事啊。
行事风格大相径庭,是她和葛霄这么不对付的原因之一。
她习惯了做事闷声不响,突然另一个人叽里呱啦就跳出来了——汤雨繁认识他居然比她还要早,她不吃味才怪。
好学生因为谈恋爱被人拖下水这种例子,初中就比比皆是,薛润担心这邪乎事也发生在小汤身上,怕她受欺骗,怕她被欺负。
目前观察下来,汤雨繁一切正常,该学习学习,该考试考试,作业写得比薛润抄得都快。
至于欺负,薛润倒没怎么听她讲过他们起争执,唯有高二分班考那一次,汤雨繁慌得神都快飞了,说他今天把课旷了,不会出什么事吧。被薛润安慰了半个课间,也没安心。
后来再问,她气得跟个包子似的,说我不搭理他了这两天。
薛润惊奇:不搭理了——这两天?
嗯。汤雨繁点点头,犹豫着又补一句:就这两天。
一个说两天就两天,一个两天后准时上门认错,那天班里停电,还是坐在后门旁边的薛润给葛霄悄悄开的门。
饶是薛润也不得不承认:内谁这个人确实……还就那样。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看到汤雨繁和葛霄并肩坐在长廊,她站在原地看了半分钟。
紫藤花正是好时节,半扇荫凉垂下来,将灼热日头拒之门外。他们似乎在讲题,两颗脑袋凑得极近,这会儿没校领导检查,葛霄并没有穿校服,只套了一件白卫衣,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托着下巴颏,另一只手拿英语书给她扇风,静静地听着汤雨繁连说带比划。
最后似乎是解不出答案,汤雨繁丧气地耷拉回去,手里还把玩着他卫衣的帽绳。
这日头太大,照得人眼花,几乎叫薛润分不清楚,他究竟是在看题,还是看旁边的她。
没由来的,薛润想起过年那会儿看过的一部电影。
当时家里来亲戚,她懒得出去应付,就一个人窝在卧室的懒人沙发里,看完了爱在三部曲。
这电影对她来说有些乏味,对白实在太多,看得脑瓜子疼。
此时此刻,薛润能回忆起最清晰的片段是在一家拥挤的餐厅,赛琳娜用右手比作一个电话,要杰西扮演她的巴黎朋友,接起属于他的那通电话。
赛琳娜像真正面对自己的朋友似的,聊起她在维也纳遇到一个男人,说他有一双蓝眼睛和漂亮的嘴唇,接起吻像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说我喜欢我望向别处时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剩下讲了什么来着?早就记不清了。薛润心想,等高考后再看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