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句话堵在葛霄手掌心。
“不要道歉,”他说,“不要和我道歉,是我来找的你。每一次,都是我来找的你,是我担心你,看不到你我会害怕,我容易胡思乱想,我害怕看你难过,左右不了的事,哪怕能让你好受一点点也好。易易,你没做错什么,谁都不是上帝,你只是做你能做到的,我也是,所以没什么好苛刻的。不要自责,不要和我道歉,更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葛霄能感觉到覆在手掌下的那半张脸不住地颤抖,他干脆将两手拱起,拼成一只小瓢,特幼稚地递到她跟前。
“想哭就哭吧,”他话里几乎带些恳切的意味,“你的眼泪,我会接着的。”
汤雨繁眼泪糊了满脸,愣是被他的话肉麻得想笑,嘴角刚往上翘,又被一阵鼻酸压得下弯,最后瘪得能往下嘴唇上挂水壶。
哪怕泪珠又在打转,她仍然执拗地装作无事发生,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我知道你委屈,我都知道。”说着,葛霄的声音不自觉也颤抖起来。
他力道很大,以一种誓要将汤雨繁所有的眼泪水都蹭到自己身上的力度,紧紧箍着她。
泪眼模糊下,她看到破铁门被风一推,漏出条窄窄的缝隙,光线才借此机会趁虚而入,这满屋灰尘,叫阳光一照便镀上金,总算无处可藏,漂浮在半空。
哭到浑身痛,可她的大脑却诡异地降温了,仿佛灵魂从身体里抽离出来似的,空白,空白。
盯着缝隙里的日光,她恍惚间想起有次午休,葛霄拉着她看过一部天文纪录片。
甭管天文还是地理,汤雨繁都一知半解,但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问一些稀奇古怪的笨问题,葛霄就会仔细解释给她听。
他觉得她会喜欢像渐变指甲油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就找了好多绚丽的星云照片给她看。
这是真走神走到外太空了,汤雨繁想着那些照片,真的特别漂亮。
宇宙浩瀚、无声,而宇宙尘如同云雾,无法汇聚。正如此时此刻,在这缕难得的阳光中四散开来的细密尘埃。
不是说要下雨吗?天却不知什么时候晴了。
察觉到汤雨繁动了动,葛霄慢慢松开,盯她足足三十秒,脸朝屋里的方向偏了偏。汤雨繁垂着眼,摇头。
有时候他们不需要把所有的话都掰开碾碎讲清楚,这也是汤雨繁爱和葛霄待在一块的原因之一,他过分聪明,以至于他们之间的交流可以只凭一句话或一个眼神,拍板。
葛霄像是反复确认过后,才抚住她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汤雨繁其实能理解,为什么刘建斌宁愿住在这里,都要放弃那个离家只有十分钟脚程的工作。
起码他现在每个月当真能给家里拿回更多的钱了,比当初在热电厂的死工资要多。
该不该让汤翎知道这件事呢?
很快,汤雨繁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不。
换作是她的话,绝对不想让汤翎知道。
告诉她了又能如何?汤翎无非是把她丈夫臭骂一顿,说他没文化,没出息,只能卖力气,然后让他辞职回来,再寻出路。
那汤雨繁自己呢?
是回去复读一年,还是选择认命,有所学校上就拉倒了?
这次的答案蹦得比上一个还要快。
——我哪个都不选。
扑腾这么久,蓝裙都快成灰裙了,事已至此,她索性不再怵沾灰,葛霄站出门外,给她留出时间和空间。
汤雨繁立在这间小屋,眼睛挨个描摹屋内陈设,最后将自己带来的五百块压岁钱尽数塞在装打火机的烟盒里,又伸手扯平她爹工作服的衣摆,将胸牌摆正了。
刘建斌现在的工作所在地离这里很近。
沿着二街口还没走出多远,迎面几个身着灰色工服的人结伴而行,汤雨繁留意了一下,他们背后的大字正是圻顺绿建。
再往前走,就是一片施工区域,绿挡板围得老长,风吹日晒下已经变旧,还覆着一层厚厚的灰。
保安拿着报纸,抬手就要赶人,说没卡不许进,看不出这儿的安保制度相当严格,汤雨繁只好再往前走一段路,直到绿挡板换成黑色铁栅栏——至少能看见里头的景象了。
从外往里瞅,这地方是真不小,已经成型的高楼被绿网和黄色铁架围得严严实实,拉着“安全人人抓,幸福千万家”的横幅,随处可见钢筋模板和脚手架,以及成袋的混凝土。
戴着黄色头盔的工人在远处聚作一堆,汤雨繁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辨出哪个是刘建斌,在楼里作业的工人更是连影子都没瞅着。
她还是固执地扒着栏杆,在那儿站了足有十来分钟。
葛霄就这么看着她。
直到太阳晒到小腿肚,汤雨繁才再次挪脚,两人朝公交站走去。
他想她大约不太愿意在这附近吃饭,索性坐公交往前走两站,在老城区下了车。
这里的环境要比刚才那地方好不少,早餐店至少是租门脸的,门口皮帘儿掀着,旁边放了俩大桶,往外可劲儿冒白气,外头支了几张折叠桌和小圆凳,哪怕将近九点,仍然有人蹲台阶上喝豆腐脑。
油糊味儿往人鼻子里钻,汤雨繁如梦方醒:“……完了,我兜里没钱了。”
葛霄扬了扬眉毛。
“能先帮我垫点儿吗?”她说,“回去我就还你,带火车票一块。”
“票钱你昨天给过我了。”
“这不回去的票还没订呢。”
葛霄照她脑瓜呼噜一把:“吃完再说。”
这给饿得,葛霄一向不委屈自己的嘴,桌上三屉小笼包叠叠乐,旁边还摆着盘切好的鸡蛋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