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不知,钢针透骨可疼了。”
夜里洗浴完,明嬷嬷又好生哄劝,却只是轻轻回应了她这样一句。
头乌发如绸缎散落颈边两侧,她家姑娘抬头看向她,两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像孩童时一样撒娇的语气。她知道这是在安抚她这个老婆子,不想让她太担忧,可姑娘打小怕疼也是真的。
不过那会儿有亲生母亲贴身养护,自是样样娇贵些。
后来夫人去得早,老太太纵然偏爱姑娘,可性情方面也多是往“沉静”二字去教导,才养得这样一个事事皆独自承受,轻易不露出真实情绪,更不愿分扰旁人半分的性子。
这么多年未见姑娘同自己娇软一回,如今再同她说怕疼,听着当真令她心疼又难受。
可那钢针疼,穿骨的箭就不疼么?
老太太的针法便是不能医治好旧伤,也能缓解,如此苦苦捱着何时能是尽头?
明嬷嬷又不敢硬劝。
她知道姑娘是不想老太太知道她与太子的事。因以老太太的脾气,要是得知姑娘受了这样的伤,两人私底下无名无分地又好了两年,定不会叫姑娘受委屈,立时就要闯进宫去的。
而姑娘的性子,自个喜欢是一回事,若是让祖母舍了脸去替她讨,却是万万不肯的。
大概姑娘内心此时亦是纠结的。
毕竟喜欢了七年的人,又哪是说舍了就舍了的。
“姑娘在寻什么?”
沈棠起身行到常日里放医册的檀木箱前,里面的夹层里有一套银针包,她记得她是放在里面的,可翻了半天没有找到。
“包银针我记得是放在这里的,嬷嬷可有看见?”
明嬷嬷见她寻得着急,也上前一同翻找。
片刻后,在藏在格物架后面的檀木匣里翻到了。
木匣里面放的是一支海棠花宝玉簪,一块青白玉龙凤玉佩,还有一个赤红的荷包,银针包就并放在旁边。
沈棠这会儿才想起来,是早前祖母抽查,她谎称银针包落在药堂,方才随这些东西一道藏了起来。就是担心清扫房间时,被丫鬟们翻出来,入了祖母的耳,怕被她知晓。
她目光在那玉佩与玉簪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将银针包拿出来重新铺在案上。
伤好之后,她也曾试过,刚扎下去时,手是稳的,可没几针,胳膊便开始失力,抖得她根本握不住。
她那时也并未着急,只是未曾想养了一年余,也依旧不见好。
此刻她取出银针,对着棉花缝的手托缓缓扎入。。。。。。如以往一样,根本坚持不了几针。
她今日仅仅抱着个锦盒都能抖,来日怕是连东西都拿不起来。
沈棠垂目紧盯着银针,让明嬷嬷再取一盏灯来。
她反复试练,到最后整个手臂扯着又疼又抖。
灯盏就置在旁边,光晕微晃着纤弱的身板,往日乌濛似盛星月的眸子失了焦,柔婉的面庞覆了层冷寂霜色。
见她没再继续,却是怔在那,不知在想什么,明嬷嬷看不下去,出声安抚:“今个已经晚了。。。。。。姑娘不如先歇罢。”
沈棠行到榻上躺下,墨发披散在衾枕上,蜷弓着身子。
像是自我安慰,对着面前的人道:“没事的,嬷嬷,即便不能施针,也可精进旁的。”
明嬷嬷记得姑娘当日看见老太太一手针法,治沉疴,托生死,便埋头苦学医这些年。如今手伤,动不了针,诸事皆不便,如何能没事?
“姑娘聪明,学什么都能成。”明嬷嬷钩落着帘帐,一边忍不住又劝,“可若还有希望,姑娘又何妨让老太太试试,也好结束这样折磨。”
沈棠没接话。
她这肩膀受的伤重,也因当时没处理妥当才落下这样的后遗症。如今天凉发疼,便是愈发严重的迹象。
她没抱什么希望。这样的症状,便是祖母施针,恢复的机会也渺茫。
宁国公府的宴会没多久,晏夫人又寻了机会想见沈棠,道是身子不爽利,要让沈老太太再来瞧瞧。
沈老太太身子这两年大不如从前,近来已经不再出府给人瞧病,京中妇人知晓这点已经不敢贸然下帖来请,但晏夫人的意思老太太是清楚的。
只是她瞧着自己孙女不愿去,也不好强求,便私底下问了沈棠,是个什么想法。
沈棠如实道:“晏夫人自然是和善之人,只是那样的高门人家,里外都有人细细盯着,孙女怕也适应不了。再有。。。。。。我也听说,世子意属邱大人家的女儿,两家似有商议婚事。”
沈老太太本以为是推托之词,又多问了几句,听完这传言有鼻有眼,到底作罢不提。
活了这大半辈子,沈老太太见了许多京中后宅深院的糟心争抢,不是为名分子嗣,便是争夫宠爱。不光权门贵族,寻常人家也是如此。家族子嗣一旦闹起来皆是六亲不认,那样冰冷窝子没人情味的宅院,倘若自个孙女进了这样的地方,怕是苦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