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顾文匪流放归来,带着刻骨的恨意将他踩入泥沼时,那点可怜的错觉也破碎了。
那时的朝权心如死灰,只觉得这污秽人间,再无留恋。
所以他想拉着顾文匪一起死,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这扭曲的关系画上句号。
可那场未遂的刺杀,顾文匪醒来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丶不仅仅是愤怒的情绪,以及……後来马车上顾文匪送的那朵山茶花。
有什麽东西,在朝权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顾文匪此人,最是擅长逢场作戏,虚情假意。
在顾文匪床上这麽多年,朝权比谁都清楚。
顾文匪那些软化,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温柔,或许只是帝王心术,是为了那份名单,是为了更好地掌控利用他。
可是,明知如此,朝权却发现,自己似乎没那麽想死了。
不是原谅,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丶更扭曲的执念,从心底滋生出来。
杀了顾文匪,然後呢?
自己独自赴死,将这好不容易再次搅动他心绪的人彻底抹去,将这纷扰红尘丶爱恨情仇一并抛弃?
不。
朝权忽然觉得,那样太便宜顾文匪,也太空虚了。
他看着顾文匪手持玉玺,站在龙榻前,虽未正式登基,却已初具帝王威仪的背影。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照亮了朝权的心思。
——他要活下去。
不是作为卑微的丶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奴仆。
他要成为顾文匪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为新主的耳目丶鹰犬,黑暗中最锋利的刀,最见不得光的那只手。
他要重新执掌司礼监,将东厂牢牢抓在手中,让朝野上下,闻他朝权之名而色变。
他要让顾文匪,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必须依赖他,只能依赖他!离了他,这龙椅便坐不安稳,这江山便暗流汹涌!
他要站在权力的阴影深处,与这位新帝并肩,看着他,束缚他,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拥有顾文匪。
这远比单纯的死亡,更有趣,也更……让朝权心甘情愿地留在这污浊的人世间。
思及此处,朝权面向顾文匪,无比恭敬地丶深深地跪拜下去。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丶混合着野心丶执念与病态占有欲的幽光,深深叩首:
“奴婢朝权,拜见陛下!”
“吾皇万岁丶万岁丶万万岁!”
宫内,烛火摇曳,将顾文匪的身影投映在蟠龙柱上,拉出悠长而威严的轮廓。
他垂眸凝视着手中那方沉甸甸的蟠龙纽玉玺。
成了。
终究是成了。
流放三年的屈辱,步步为营的算计。
传国玉玺,调兵虎符,如今皆在他一人之手。
名分与大义,兵权与国器,尽在掌握,这九五至尊之位,已是板上钉钉,再无任何悬念。
顾文匪缓缓擡眸,目光落在依旧恭敬跪伏于地的朝权身上。
那身猩红官袍在满地狼藉与烛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漂亮。
上前一步,顾文匪亲手将朝权扶起。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丶近乎施恩的温和。
“爱卿平身。”
顾文匪开口,
“此次拨乱反正,爱卿居功至伟,朕,都记在心里。”
他凝视着朝权低垂的眼睫,对方那颗泪痣在光影下若隐若现:
“有功必赏,此乃国之大体。自即日起,你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总督内外廷事务,位同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微微停顿,指尖稍稍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