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剑宁愿永远守着这卑微的身份,却绝不愿意因他这卑微的身份而给主人带来非议和污点。
天下人,光是一人一口唾沫就足以淹死人了。
闻言,纪云廷微微蹙起了眉头。
“奉剑,你听好。”
“你是半妖,那又如何呢。”
“在我眼里,你就是奉剑。仅此而已。”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奉剑的灵魂深处:
“是人又如何?是妖又如何?”
“天下不容你,那便不容,我容你就是了。”
奉剑摇了摇头,然後,重新丶深深地跪伏了下去。
“主人不再将属下视为炉鼎,反而耗费心神助力属下修炼,此恩此德,属下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属下实在蒙昧,资质驽钝,心性不堪。”
“真的……真的不配主人如此费心……”
纪云廷看着小狗重新缩回那坚硬的的壳里,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强行拉奉剑起来,而是撩起衣摆,径直在奉剑面前蹲了下来。
“奉剑,我说过,我想让你教我,什麽是爱。”
“可你看,当我试图靠近,当我想要爱你,你却在步步後退。你叫我看到的,不是爱的模样,反倒是……惧怕爱的模样。”
纪云廷微微偏头,问出了那个足以击溃奉剑所有心理防线的问题:
“在爱面前,你难道是恐惧的吗?”
奉剑猛地一颤,如同被利箭穿心,整个人都僵住了,当真是心口钝痛。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纪云廷虽然没有经历过情爱,但他有着洞察本质的敏锐。
诚然,纪云廷不懂那些缠绵悱恻的诗词歌赋,不懂那些欲说还休的婉转心思,可他直接看到了奉剑行为中最矛盾丶也最根源的症结,是对“被爱”本身的恐惧。
奉剑无法回答。
因为纪云廷问得太透彻了。
他确实是怯懦的。
源于他那被践踏了太多次的丶千疮百孔的自我。
他生长的环境,充斥着驱逐丶鄙夷和利用。
人族视他为异类,妖族视他为杂种。
他像一株生长在悬崖石缝里的杂草,在风雨和践踏中艰难求生,从未真正感受过阳光的温暖。
直到纪云廷出现,将他从那片泥泞中拉起,给了他一片可以立足的方寸之地。
于是,这唯一的一束光,成了他全部的世界,成了他虔诚仰望的神明。
奉剑早已习惯了仰望。
习惯了将自己放在最卑微的尘埃里。
他觉得自己是不配的,是不完整的,浑身都是缺点和不堪。
哪怕如今他身居副宗主之位,手握权柄,修为精进,可内心深处,他依然是那个躲在尸堆里瑟瑟发抖丶见不得光的半妖。
过往所有遭遇在他心口凿出了一道巨大的丶无法愈合的创伤,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否定。
他需要太多太多的爱,太多太多的肯定,才能稍微填补一点点。
而纪云廷,就是他唯一认定的丶能填补这个空洞的源泉。
奉剑依赖纪云廷,仰望纪云廷,从纪云廷的每一丝垂怜中汲取微薄的养分,勉强维系着那残破的自我。
可当纪云廷不再仅仅是垂怜,而是真的转过身,想要平等地丶认真地丶甚至带着承诺地来“爱”他时,奉剑反而害怕了。
因为奉剑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不配。
不配得到这样毫无保留的丶纯粹的爱。
他害怕这只是一场幻梦,害怕自己这污秽的身躯会玷污了主人,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让主人失望,从而连那一点点卑微的立足之地都失去。
所以他宁愿永远做一条被主人偶尔抚摸一下脑袋就心满意足的小狗,也不敢去奢望一个并肩而立的丶名为“道侣”的位置。
那太沉重,太光明,让奉剑这早就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感到刺目和眩晕。
奉剑回答不出来,但是,纪云廷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
纪云廷说:
“奉剑,虽然你心里觉得恐惧,可你还是爱我,你还是在渴求我的爱。”
“很多事情,在它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不要去恐惧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