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捡起那团纸,慢慢展开,抚平,折好,收入怀中。
那上面袁术的字迹,每一个字,他都记住了。
不知阿卯看到,会作何想呢?
念及至此,袁绍愤懑渐消,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袁绍将信折好,随手压在案头一卷简牍下,将简牍弄得略凌乱些,便起身出门议事。
这几日,他早把阿卯哄好了,他亦知阿卯来寻他,若见案上简牍凌乱,便会为自己整理。
午后,袁书来寻他,房中无人,果如袁绍预料,整理简牍时,看见下面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她随手拈起,只一眼,便认出那是袁术字迹,再往下看,“婢生子”“非袁氏种”几个字刺入眼帘。
她眉头皱起,阿兄做错了什么,要遭二兄这般辱骂?
她没有多想,在她心目中,阿兄待人亲厚,自不会辱骂二兄。她将信折好,放回原处,转身出门。
回到自己东厢,她研墨铺纸,提笔便写二兄如晤,展信舒颜。
顷于阿兄案头,得见兄手书。
展读之下,蹙眉良久。
阿兄待我,恩重如山;自雒阳至渤海,护我周全,无微不至。
兄在千里之外,不闻不问,动辄以婢生子非袁氏种相加。
此等言语,出自袁氏子弟之口,岂非自污门楣?
昔孔圣论人,‘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兄与阿兄,同气连枝,纵有龃龉,何至出此秽语?
若阿兄有过,兄当明言;若无过,兄当自省。
今观兄书,但见盛气凌人,未闻持平之论。
书自幼读书,知长幼有序,兄弟有爱。
兄今所为,令书不齿。
若兄尚念手足之情,当即刻修书向阿兄谢过。
若兄执意如此。
恕书不敢复以兄称之。
搁笔,封缄,遣人“送鲁阳,交袁公路亲启。”
阿兄对她好,她便要对阿兄好。谁辱阿兄,她便辱谁。哪怕是亲兄,也不例外。
又是数日,鲁阳。
袁术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忽闻亲卫来报“明公,冀州有信至。”他抬手止住话头,接过信,漫不经心地拆开。
是阿卯的笔迹!
袁术正襟危坐,重视起来,他眉头一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小没良心的,还知道给为兄写信?
可目光往下移了几行,那笑意便僵在脸上。
再往下,脸色渐渐变了。
“若兄执意如此。恕书不敢复以兄称之。”袁术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不知生何事。阎象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明公?”
袁术没有应,他缓缓站起身,拿着那封信的手,都在微微抖。
“不敢复以兄称之……”他喃喃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极低,听得人心里毛。然后他猛地将信拍在案上,厉声道“都出去!”
诸将慌忙退出,帐中只剩他一人。
他又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阿兄待我,恩重如山”那几句,嘴角抽搐;看到“令书不齿”那几字,眼眶开始红。
“我日日惦念她,她为那个婢生子写信骂我……”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她不认我了……”最后一句话,几近哽咽。
他攥着那封信,站在那里,恍若游魂,眼眶里竟有泪水打转,他拼命忍着,忍得面目扭曲。
他袁公路,这辈子没这么委屈过。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骂袁绍的,只因他屡屡写信,屡屡被拒,才对袁绍恶意愈大。
一时情绪失控,骂了他,怎么就被阿卯看见了?
之前他情真意切,尊称“从兄”,求他把阿卯还来的信,阿卯怎么就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