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跑姿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不像拓也那样充满爆性的野性,而是更内敛、更持久,像山涧溪流,看似平缓却蕴含着绵延不绝的力量。
一个月的时间,她似乎已经很好地融入了田径社,脸上没有了最初报道日的疏离,浮现出一种沉浸在运动中的、纯粹的专注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凌音她……真的很努力呢。”
身旁的阿明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听拓也说,她训练很刻苦,进步也很快。”
拓也。
这个名字再次钻进耳朵。
我注意到跑道旁,那个头乱翘的身影正一边做着拉伸,一边大声给跑过的社员加油。
他的目光追随着队伍,在凌音跑过他面前时,咧开嘴笑着喊了句什么。
凌音没有转头,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那股熟悉的、微酸的滞涩感又涌了上来。
我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图书馆的方向。
“走吧。”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阿明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地跟在我身旁。
我们绕过操场边缘,走向那条被樱花树环绕的小径。
五月初,枝头已经缀满了花苞,有些性急的已经绽开两三瓣,在春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图书馆的砖红色外墙在花枝掩映下显得格外宁静。
就在我们即将踏上图书馆门前台阶时,旁边树荫下的长椅上,一个正在用毛巾擦汗的男生站了起来,朝我们招了招手。
“喂,林——海翔对吧?a班的?”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
是个高年级的男生,身材高大,穿着田径社的运动背心和短裤,皮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头剃得很短,脸上带着爽朗却有些疲惫的笑容。
我不认识他,但隐约记得在操场边见过几次。
“我是,请问……”
“我是田径社的三年级,叫大冢。”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搭话,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我身边的阿明,随即回到我身上,“我听拓也那小子提过你,说你是松本凌音的同乡,一起从雾霞村来的?”
他的语气很直接,没什么客套。我点点头“嗯。”
“太好了。”大冢学长松了口气似的,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其实有件事想问问你……就是关于松本,她平时在村里,也是那么……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吗?”
我愣了一下。
大冢挠了挠刺猬般的短,表情有点苦恼“你别误会啊,没别的意思。就是吧,松本她实力其实很不错,耐力和节奏感都很好,就是……不太合群。训练很认真,但休息时总是一个人,也不怎么跟其他社员交流。拓也那家伙倒是能跟她说上几句,但其他人……包括我作为学长,想给她点建议或者聊聊训练计划,她也都只是点头听着,很少回应。”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诚恳地说“我看你们是一起坐车来的,应该比较熟吧?就是想了解一下,她是性格就这样,还是对社团有什么不适应?毕竟社团活动,团队氛围也很重要。她要是总这么独来独往,我怕她之后会跟不上,或者觉得没意思退社了。她是个好苗子,挺可惜的。”
春日的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也带来了操场隐约的喧嚣和喊叫声。
我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下,听着这位陌生学长直白的询问,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跑道上那个红色的、正在全力冲刺的身影。
她依旧跑在自己的节奏里,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有被认可的同乡身份带来的一丝微妙优越感,有对她被异性关注的隐隐不悦,更多的,却是一种同样徘徊在外的茫然——关于现在的凌音,我知道的,似乎并不比这位学长多多少。
“她……”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她从小就这样,话不多。但……不是讨厌谁,可能就是……习惯一个人了。”
大冢学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习惯一个人吗……”他拍了拍我的肩,“谢了,同学。要是方便的话,以后有机会也帮忙跟她聊聊?社团活动嘛,开心点才好。不打扰你们了,我去接着训练了。”
他挥挥手,转身小跑着回到了操场上阳光灿烂的那一边。
我和阿明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图书馆安静的阴影笼罩下来,与操场上的热烈仿佛是两个世界。
“走吧。”阿明轻声说,推开了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
走进一楼阅览室,我们照例走向靠里的那排书架——那里收藏着不少地方史志、民俗杂谈,以及泛黄的乡土资料。
我抽出那本已经翻过好几遍的《影森町风土记续编》,在惯常的靠窗位置坐下。
书页间夹着自制的简陋书签,是我用废弃的笔记纸折成的。
阿明则在我对面落座,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的诗集,安静地读了起来。
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零散的几个学生伏案写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很快沉浸到那些关于本地祭祀、古老禁忌、山神传说的字句里。
有些记述模糊不清,像是被有意抹去或隐晦处理;有些则详细得令人脊背凉,比如关于“山姥的馈赠”与“雾行夜”的记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