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该上路了。”我说。
她看着我,似乎想站起来,但双腿试了一下,还是软软地没什么力气。
麻烦。
我心里这么想着,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行囊里解下一段用来捆货物的粗麻绳。
她看着我手里的绳子,眼神里终于透出几分警惕“你……你想干嘛?”
“省点力气吧,胡堂主。”我走到她身后,蹲下身子,示意她趴到我背上来。
她僵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顺从地靠了上来。
她的身体很凉,隔着几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而且轻得吓人,仿佛没什么分量。
我用麻绳将她的身体和我的躯干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起,绳子绕过她的腋下和我的胸膛,最后在我的身前打了个我在码头学来的、绝对不会松脱的死结。
麻绳粗糙的纤维勒得我皮肤生疼,她的呼吸就在我的耳后,带着一股野果的酸涩气息。
“我们要尽快回去,”我一边调整着她的位置,确保她不会滑下去,一边用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说道,“我没跟他们说,我去找你。”
回程的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有一步接着一步的、永无止境的重复。
背上那个人的重量,最初还像一袋货真价实的粮食,沉重但有实感;到后来,她仿佛融进了我的血肉里,连同那根深深勒进我胸膛和肩膀的粗糙麻绳,一并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分不清白天黑夜,眼睛里只有前方不断后退的、单调的景物——灰色的石板路,黄色的土路,墨绿色的草地。
我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铁锈味。
我的腿只是两根被意志力驱动的木棍,机械地交替前伸,肌肉的酸痛早已麻木,变成了一种持续存在的、低沉的嗡鸣。
只是在搬货而已,一件比较麻烦的活体货物。
终点是往生堂,卸货,然后就能休息了。
别去想累不累,只要腿还能动,就往前走。
她大多数时候是昏睡的,脑袋无力地靠在我的颈窝,均匀但微弱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痒意。
偶尔,剧烈的颠簸会让她短暂地清醒过来。
第二天下午,她在我耳边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喂……临时工……你的背,比最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板还硬。”我没有理她,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表示听到的“嗯”声。
我没有多余的力气用来交谈。
又过了一天,她似乎恢复了点精神,开始在我背上不安分地扭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怪异的歌谣,歌词含糊不清,听起来像是在描绘蝴蝶和鬼魂的追逐游戏。
还挺有精神,看来死不了。
那就好,省得砸我手里。
我依然沉默着,像一头沉默的、驮着货物的骡子,目标明确地向着璃月港的方向挪动。
第四天中午,熟悉的、混杂着海盐腥味与市井烟火气息的空气,终于灌进了我疲惫不堪的肺里。
我看见了绯云坡那高耸的牌楼,听见了码头那边传来的、隐约的号子声。
终点到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用意志力锁住的身体极限的闸门。
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我,每块肌肉、每根骨头都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叫。
我凭着最后的本能,一步一晃地走到了往生堂那扇朱红色的气派大门前。
我的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花了很长时间才解开胸前那个早已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死结。
绳子松开的刹那,她从我背上滑了下来,软软地靠在门柱上,茫然地看着我。
我看着那块刻着“往生堂”三个大字的牌匾,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任务……完成了。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褪色,最终化为一个不断缩小的黑色旋涡。
世界的声音离我远去,我最后的感觉,是额头与冰冷坚硬的石阶狠狠撞击时,那一声沉闷的、自颅腔内部的巨响。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似乎听到她在我耳边焦急地叫喊,声音沙哑又虚弱“喂!周中!不准死!你死了我找谁结工钱去!手续很麻烦的你知不知道!”然后是一阵拖拽感。
我的身体像一袋破烂,在地上摩擦着,出沙沙的声响。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但我能闻到周遭的气味在变化,从往生堂门口的檀香味,变成了街道上食物的香气,最后,一股浓郁得让人头晕的、苦涩的药草味钻进了我的鼻腔。
不卜庐。
她居然把我拖到了她死对头这里,真是……出乎意料……意识的最后一缕残光里,我好像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绿色身影,还有盘在他脖子上那条白色的小蛇。
然后,我听到了她身体倒地的声音,就在我不远处。
那个绿头的男人,白术,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倒在他店门口的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无奈与“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他伸手扶了扶眼镜,轻轻摇了摇头。
“唉……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给我找麻烦。”他那永远从容不迫的声音,是我坠入无边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意识是从一股无法忽视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苦涩药味中被强行拽回身体的。
我睁开眼,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雕着精细花纹的深色木质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