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秦州的话的确理性又周全,可她看着男主角孤注一掷的神情,仿佛看到了某个时刻咬牙前行的自己。
“但是,”她自言自语地说:“如果这次机会不抓住,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太悲观了。”商秦州语气温和,但有一种残忍的坚信,“机会还是很多的。”
太悲观了。
就是这简单的四个字,陆晓研心尖微微一颤。
她靠在商秦州肩头,在弥漫着爆米花甜腻香气的黑暗里,仿佛突然看见了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的鸿沟。
对商秦州这样一路顺遂的天之骄子而言,世界是旷野,机会是散落四处的繁星,总有下一颗可以摘取。他无法理解,甚至难以想象,“机会”,对于像她这样必须赤手空拳从窄门挤进来的
人,是何等稀缺与珍贵。
她没多想,很快将目光重新投向荧幕。
热恋的时候,总是注意不到这些微小的摩擦。注意力全部都放在感受那只真实包裹着她的手臂温度上。
商秦州也没察觉到陆晓研的分神,只觉她安静地倚着自己,格外乖顺。手臂用力,将她更紧,下颌贴着她的发顶,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气息与体温里。
片尾字幕亮起,灯光次第打开,驱散了这一方的幽暗。陆晓研也从那个被商秦州的气息浸透的小世界里恍然回神。
随着散场的人潮走出影院,室外的晚风立刻扑面而来。
那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和城市特有的微尘,猛地灌入鼻腔,瞬间吹散了影院里积攒的闷。
夜色已浓,对岸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随波微漾,碎成一片闪烁摇曳的金色星海,像个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梦。
沿着河滨步道慢慢走,步道旁的树影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商秦州的手掌宽厚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然后将她的手塞在了自己的口袋。
陆晓研轻轻捏了捏两人交握的手,侧过头看他被江风吹拂的侧脸,好奇地问:“你以前在国外,是不是经常看这种科幻大片?首映式?”
“看过一些。不过更多时间在实验室和图书馆。”商秦州说。
“那……”陆晓研抬头看天。今夜云层稀薄,一弯月亮朦朦胧胧地挂着。“国外的月亮,有比较圆吗?”
商秦州也跟着抬起头,目光落在同一片天穹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回答:“纽约的月亮,也就这样。”
“真的呀?”陆晓研说:“那可是——纽约的月亮呢!”
“哪里的月亮都一样,”商秦州说:“不一样的,是看月亮的人,和身边站着谁。
一阵江风恰好在此时吹过,带着湿润的凉意。陆晓研望着远处江面上缓慢移动的货轮灯光,说:“想想我大学时在干嘛?好像除了打工就是考证。看电影就是和室友挤在电脑前,用盗版资源看,校园网好差,卡成PPT。”
说着,她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
商秦州安静地听着,握紧了口袋里她的手。他想起陆晓研简历上漂亮的成绩和高含金量证书,开口问:“为什么没有选择继续深造?”
以陆晓研的实力和毅力,走读研读博这条学术道路,才真正适合她。
江面上一艘巨大的货轮沉闷地鸣着笛,缓缓驶过。船身承载着万吨货物,吃水很深,在墨黑的水面上犁开一道宽阔而沉重的波纹。
陆晓研的目光追随着那艘船,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是几年前,还在为学费和生活费挣扎的那个她,被这样问起,或许会感到窘迫,会掩饰,会生出尖锐的自尊。
但此刻,夜风清凉。
“因为我当时需要钱,需要一份立刻就能赚到钱的工作。”陆晓研坦坦荡荡地说。
这个最简单、直白,充分的回答,反而出乎了商秦州的预料。
是灯下黑。
当一个人拥有丰厚资源的时候,他反而更加意识不到每个人的资源是不一样的。
商秦州看着她被江风吹动的发丝,和那双映着粼粼波光的眼睛,一种沉实的酸胀缓慢弥漫开。
“你都打过哪些工?”他温声问。
陆晓研转过脸,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清澈,充满力量。
她一眼看出了商秦州眼里的怜悯。据说怜悯一个人,才是真心爱一个人的开端,但她觉得,怜悯太居高临下。
“好多,卖空调,摇奶茶,发传单。基本上你能想到的兼职,我都干过吧。”陆晓研说。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掠过江面,吹得她长发向后拂动,衣角也猎猎作响。
她没有去按被风吹乱的头发,反而迎着风,将那一缕碍事的发丝干脆利落地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我们大概很不一样,你面前是旷野,条条大路通罗马。我面前是独木桥,只能盯着脚下,走稳每一步。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顿了顿,忽然转身,整个人完完全全地面对着他。
然后她朝他走了一步,就站在他的面前,距离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染的、来自江雾的细微湿气。
她微微仰起脸,江对岸的万千灯火在她身后流淌成璀璨的背景,却都不及她眼中那簇自己点燃的光芒夺目。
“你看,现在,我还不是走到你面前了吗?”
商秦州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他的视线在不由自主地与她平齐,甚至需要微微仰视她。
他一直记得的,是那个在考场上与他势均力敌,锋芒耀眼的少女。欣赏她解题时敏捷的思路,享受与她在排名上你追我赶的紧绷感。在他心中,她是一个值得全力应对,需要被征服的完美“对手”。